亏她还酝酿了一下要怎么跟他坦白,结果连这个过程都用不上。
怎么说呢,虽然她已经接受了裴映雪是个喜欢盯人的变态这种设定,但也不是桩桩件件都能联想到这上面来……正常人谁脑回路能这么不正常啊!
她顿时不心虚了,甚至还多了几分理直气壮:“你知道还故意吓我,我就说你平时明明睡得那么浅,怎么今晚全程都没醒过来一次。”
裴映雪嗓音轻柔,显得饶有兴趣:“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想让我发现,所以我不发现比较好。”
这算什么,积极配合她的演出吗?
卫清漪忍不住腹诽一句,身体却诚实地躺平了,还主动把被子掖得更紧。
他的身体很凉,但至少比外面的夜风要暖和不少,迟来的睡意随着被窝里的温度而漫了上来。
然而她脑子里塞了太多信息,还留有一点思索的清明:“好吧,反正我也不是没收获,话说原来三百年前,他们真的叫你天枢剑仙啊。”
这称号不比什么圣主之类的强多了,一听就属于正面人物。
如果不跟裴映雪联系上,而是在修仙界的史书中看到这个名号,她肯定也会觉得是一代天骄,只是离她很远。可就这么奇妙,偏偏是裴映雪。
为什么莫名有种在采访历史人物的感觉?
而且历史人物本人还认真对她解释:“那是拿到天枢剑之后了,我十九岁的时候,在此之前,我另有本命剑。”
卫清漪更新奇了,心想这种三百年前的事居然还能听到一手消息:“本命剑还能换啊?我以为不能的。”
“一般不能。”他揽着她的手紧了几分,低声道,“但天枢不是普通的灵器,无法以任何剑相比……应当说,它意味着一种使命。”
她满心好奇地翻了个身:“什么使命?”
“谁若是拿起这柄剑,也就必须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命运,因为世间只有它,能够应对古来遗留的灾祸。”
裴映雪说到这里,顿了顿:“这是我把它取出时,太一门的人告诉我的话。”
三百年前,还不是如今的局面。
所谓的上三宗尚未形成大势,相反,仙门各宗之中,最为鼎盛的仍然是号称继承云中君衣钵的太一门。
那时,太一门正是如日中天的年岁,坐拥阳山神庙,开办百宗盛会,向天下英杰显耀宗门中的圣物,这柄深深嵌在石中的剑。
盛宴之日,阳山钟鸣响彻,仙音远扬,有名有姓的宗门几乎悉数到访,各色宗服络绎不绝,如百川归海。
但少年时的他不喜欢人多嘈杂,没待太久,就离开了人群聚集的主殿处,正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外,肩上却被人拍了一下。
“师弟,你看看你,又避着人了吧。”
说话的是孟觉非,他的师兄。
年轻的孟觉非一把搭上他的肩,把他强行拉住。眼瞅旁边没人,孟觉非脸上的沉着自若立刻一扫而空,对着他连连唉声叹气。
“你师兄我跟各门各派的人应酬了大半天,都快累死了。这太一门也是气派,说要百宗大会,还真邀请这么多人来。”
裴映雪停下脚步,缓声道:“孟师兄,你若是不去应酬,师伯知道恐怕要说你了。”
清虚天虽然不在中原,但也已经是名门大派,宗主不会随意出山,所以孟觉非身为宗主的亲传徒弟,早早接过了在外交游的担子。
孟觉非一听,顿时哼了声:“怎么就光说我,你们白渊峰都一个样。你师父整天在外面游历,把宗里的事都留给我师父,你也没好到哪去,明明是你得了宗门大比第一,怎么每次出门被围住的人都是我!”
裴映雪被肩上勾着的力道带得朝外走,不由淡淡笑了笑。
他师父的确常年在外游历,几乎没有回宗门的时候。是以从七岁入门开始,他一直是自己修炼,再后来,等到宗主师伯出关,又多了师伯和孟师兄的照拂。
孟觉非从来心胸宽广,这话也并非真心抱怨,只是单纯的玩笑。
趁着没人发现的短暂间隙,他们就像两个再寻常不过的清虚天弟子一样,脱离人群,得到了片刻悠闲。
“师弟,你过来看。”走在前面的孟觉非忽而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有意思,你看见没有?上面写着这是个留名碣,专门拿来给参拜神庙的人刻字用的。”
裴映雪走到石柱前,看着上面的一行行字迹。
阳山神庙来往者甚众,难免有人手痒想要留念,面前的石柱便是特意留作此用,以免这些人去破坏神庙中的其它建筑。
石头上也无非是寻常的那些字样,例如“星罗宗关道成,到此一游”。
他对留下名字没有多少兴趣,孟觉非却起了兴头,还真准备刻字:“师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你有什么话想说?”
裴映雪叹了口气:“孟师兄,你确定要在这里留下大名,让来来往往的每个人都看一遍?”
“别那么扫兴嘛师弟,你从小就是想得太多,少想点,怎么松快怎么做就是了。”
孟觉非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过去,摆出师兄的架势,满脸正经。
“而且谁说刻字必须得留名?一看你就不懂,我呢,是要让你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志向,这样过个十几年,再来阳山一看,当年的志向都一一兑现,岂不美哉?”
关于石碣的记忆早已模糊,时至今日,他已经不记得那天刻的是什么。
但师兄非要刻字,他也就依言照做了。
这一生当中,他亲近过的人很少,不掺杂私心,纯粹善待过他的人也很少,他往往难以拒绝。
孟觉非刻完了几行字,仿佛实现一桩心愿,正要说话,主殿蓦然传来一声悠远的长鸣。
“铛——”
钟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