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靠近,身上的香气就再度笼罩过来,冲淡了些许的腐败气息。
裴映雪在强忍的头痛欲裂中,依然分神扬起唇角,露出她会喜欢看到,柔和平静的笑容。
“好,你说什么都可以。”
来到阳山对他来说是件危险的举动。
这些长久被封锁在他身体中的恶魂,因为回到了旧地而狂躁不已,越是接近神庙,越是难以抑制。
然而卫清漪想来,所以他就随她来了。
至于恶魂……他还没有远远到达极限,连咒言也不必,只是要忍下一些必要的痛楚而已,对他来说,是早就习以为常的过程。
“那我要说点,说点和我有关的事?”
卫清漪看他好像忍得辛苦,很想拍拍他的背安抚一下。
但她记起刚才他被碰到的反应,又不敢随便再动,只好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手腕上的红绳。
“阳山跟我一开始想象的好不一样,我以为是个圣地,但是看起来哪里都怪怪的。”
“虽然可能有那些邪教徒侵入的原因,不过我总觉得,就算除去真言教,阳山也完全不像大家都敬仰的仙迹吧?不知道看了云中君神庙后,我会不会感觉有什么不同。”
“但待会进神庙肯定更危险了,里面也不知道藏了多少邪教徒……还好他们引燃了信号,希望太一门的援救能早点到……”
夜风柔柔地吹过,把她的话音送进耳中,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勾弄着那根红绳。
失去他阴影的束缚,铃铛在她指尖摇动得格外剧烈,清脆的铃声仿佛应和着她的声音,一点一点拉回注意。
半晌,被她牵着的红绳蓦然一晃,脱离了她的手,但立刻又有微凉的温度完完整整覆上来。
裴映雪反握住她,另一只手从面孔上移开,苍白的肤色恢复如常,那些青筋似的墨迹也不知道是被压下去,还是消散了,总之已经看不出来。
卫清漪退开了几寸,左右打量,确定真的没事,这才松了口气,终于敢摸他的脸。
指腹下的皮肤凉而柔软,没有任何异样,她放下心来,小声嘟囔:“跟你说话还真有用啊?这算是什么原理,类似入睡背景音那种?”
他说的这种杂音,她只亲身体会过一次,是在旧址里那回,雾气中传来的怨魂私语几乎让她失去理智。
但回忆一下,以当时的情况,就算裴映雪跟她说了点什么,以她脑子里的混乱,也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声音。
卫清漪缩回手,心中一动:“你不会根本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吧?”
她本来没有这么考虑过,但是一想到他的性格,又忽然觉得可能,没准他只是想让她觉得好受一点,才故意这么安慰她呢。
至少这样,她就会相信自己确实为他做了些什么,而不是单纯在旁观。
裴映雪并没有反驳,垂眸望着她,语气温缓道:“阳山跟我一开始想象的好不一样,我以为是个圣地,但是看起来哪里都怪怪的……还有,虽然可能有那些邪教徒……”
他根本就是直接把她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但她自己随口感叹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听他用这种截然不同的从容语气再复述出来,就发现了羞耻之处。
卫清漪飞快捂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现在一万个相信你绝对听见了!我错了我不应该怀疑的!”
裴映雪任由她捂着脸,在她掌心闷闷地笑了一声,最后那句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唇形微动,擦过她的肌肤。
“……我听清楚了。”
不管什么样的时候,她说的话,他总是会记住的。
*
凛冽的清光划破了黑夜,空中炸开的灵力火光将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围住神庙的人群中,除了杏黄色袍服的太一门弟子,更引人注意的却是许多身穿翠衫的人影,那是无妄仙宫的标识。
“起阵,净邪!”
无妄仙宫领队的掌令清喝一声,在她身后的几名翠衫弟子同时掐诀,将自己的灵力向着中央悬浮的一尊小塔灌注。
那座塔瞬间化作了近三丈高,悬立在半空,通体晶莹如琉璃,塔身流转着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
宝塔嗡鸣,洒下一片清辉,把整个神庙笼罩在当中,神庙里忽然传出凄厉的嚎叫,一道道扭曲的人形从阴影中被逼了出来。
琉璃宝塔霎时间光华大盛,清辉如潮水般压下,那些躲闪不及的邪教徒被灼烧得皮开肉绽。
然而此时,异变突生,一个半边身躯都已经破败不堪的真言教徒突然主动爆开。漫天的污血和碎骨不仅没有四散,反而诡异地凝成了血箭,裹挟着尖锐的怨气,骤然射向维持阵法的几名翠衫弟子。
太一门的人立刻高喝一声:“道友快闪开!”
他话一出口,就马上出手拦截,但这些血箭阴毒迅疾,依然有防不胜防的地方。几个翠衫修士的肩头当场被洞穿,伤口周围的血肉变得青黑,黑气飞快漫上他们的面容。
阵法的光幕为之一颤,被找到了空隙,那些邪教徒周身骨刺暴涨,扑向离得最近的两派弟子。血肉撕裂声和惨叫响起,又有好几个人接连倒下。
掌令见状沉下脸色,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了出来。空中的宝塔随之剧震,七层塔窗轰然洞开,周围流转的清辉不再温和,一道炽烈的光柱轰落,将诸多扭曲的人影吞没。
光柱散去后,宝塔光华黯淡,迅速缩小飞回掌令手中,她脸色发白,气息不稳,险些跪倒下去。
法器落下,周围顿时一暗,有个黑袍的影子猛然从血迹中跃身而起,身上裂开一条血肉淋漓的大口,朝掌令直扑而去。
卫清漪一剑刺穿了某个想要趁机逃跑的邪教徒,回过头,恰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小心!”她连忙冲了过去,几乎来不及收势,借着这股劲头挥剑斩去。
惊鸿青光一闪,那影子凭空裂成两半,血雨飞洒,淋了满地。
而她自己已经止不住步子,差点撞上那具变了形的尸体,还好有人从背后拉了她一把,把她及时拽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