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立所需的力气,仿佛是从濒临粉碎的骨髓里、从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中,一寸一寸、一丝一丝硬挤出来的。
可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永不弯折的战矛。
他的头颅,依旧高昂着。暗金色的重瞳深处,这簇火苗虽微弱,却固执地燃烧。
他的目光,穿越弥漫的血雾与死亡的气息,稳稳地迎上了这双紫黑色的、非人的眼眸。
两道目光在虚空中交汇、碰撞。
无天的眼中,没有恐惧。
没有对绝对力量的颤栗,没有对非人怪物的畏缩,没有对近在咫尺的死亡的本能逃避。
那里只有一片深沉如渊的心痛——如看着最珍贵的瓷器在眼前粉碎。
只有铺天盖地的自责——如山岳压顶,碾碎每一寸理智。
只有一种连灵魂都在为之哭泣的、深入骨髓的悲伤——仿佛他失去的不是一个同伴,而是整个世界的光。
他干裂染血的嘴唇,微微翕动。
喉结滚动数次,却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气流摩擦伤口的嘶哑杂音。
最终,那几个字,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从碾碎的灵魂深处,一点一点,挤了出来
“无法……”
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又仿佛怕声音稍重,就会震碎眼前这残酷的幻境。
“我……”他顿了顿。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下,只从嘴角溢出一丝暗红。
“拼了命地修炼……想了无数办法……走遍了险地寻找可能……我以为……只要我够快,够强,够坚决……就能跑在命运前面……”
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不是软弱。
是极致的悲恸,冲垮了所有防线。
“我篡改过古籍,隐瞒过征兆,甚至向你隐瞒了部分真相……”
“我用我的魔气去填补,用我的元神去镇压。每一次你濒临失控的边缘,我都以为我拉回来了……”
“我真的以为……我可以改变你那条既定的轨迹……”
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
“可我错了……大错特错……我不仅没能改变什么……我的存在,我的‘保护’,反而成了催化这一切的毒药……”
“如果不是为了护我,你不会受那么重的伤……如果不是看到我快要死了……你也不会……彻底放开那道锁……”
他闭上眼。
两行混杂着血污的泪,滚烫地划过脸颊。
“我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想把你留在阳光下……最后却……亲手把你推下了我拼命想让你远离的深渊……”
无法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回应,没有波动,甚至连一丝人类的情感涟漪都没有。
那
那双紫黑色的眼眸,如两口埋葬了所有星辰的深井,倒映着无天悲恸欲绝的脸,却激不起半点回响。
那个会沉默地跟随在他身后、会在战斗中与他背靠背、会在他重伤时笨拙地为他包扎的少年——无法,已经不见了。
此刻占据这具躯壳的,是沉睡了万古的凶戾,是被封印了无尽纪元的混沌,是剥离了一切理性、情感、记忆,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最贪婪的——杀戮与毁灭的本源欲望。
“桀桀桀……”
低沉、沙哑、非人的笑声从无法喉咙深处溢出。
不像笑,更像是骨骼摩擦与深渊回响的混合体。
他动了。
迈开脚步,朝着无天走去。
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踏在虚空,都出沉闷如擂动太古战鼓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