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躯不再是一块块崩落,而是自边缘始,一寸寸化为飞灰。
这灰烬是特别的——并非焦黑,也非死寂的灰白,而是一种晶莹剔透的、近乎虚无的光尘。
每一粒光尘都在闪烁,闪烁着星辉般的微光,在裂谷昏沉的天色里,宛如有人将一整条银河揉碎,轻轻洒在这具即将逝去的躯体上。
“始祖——!!!”
葬天子的嘶吼,骤然炸裂。
这已非人声,非兽吼,亦非世间任何生灵所能出的哀鸣——
这是灵魂被生生撕作两半的剧痛,是根系被从故土中连根拔起的绝望,是一个在永夜里徘徊的孩子,终于触及一丝温暖,那温暖却要在掌心化作虚无的疯狂。
他想冲上去。
他的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双腿肌肉贲张,脚下焦土轰然炸裂,新生的葬道之力在经脉中如怒龙咆哮。
他要抓住那些光尘,用这双手,用这刚刚获得的力量,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哪怕只能挽留一瞬。
可他动不了。
楚长生的手,不知何时已轻轻按在了他的肩上。
这是一只看似寻常的手,指节分明,肌肤下流淌着温润如玉的微光。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轻轻一按——葬天子只觉得十万大山轰然压落肩头,不,那比山更重,那是整片天地的意志,是光阴本身的重量,是不可违逆的因果之重。
“让他走完最后一程。”
楚长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轻,却如定海神针,直直钉入葬天子沸腾的识海深处。
那声音里没有命令,没有训诫,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沉静,一种对生命来去最深邃的尊重。
葬天子浑身颤抖。
他灰白的瞳孔深处,虚空漩涡与葬道漩涡以前所未有的度疯狂旋转、撞击、撕扯,几乎要破眶而出。
新生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如被囚禁的凶兽,亟待一个宣泄的裂口。
可楚长生掌心传来的力量——这力量柔和不带锋芒,却坚定得不可思议——宛如一张由亿万道则编织的无形罗网,将他所有暴走的、濒临失控的气机一丝不漏地、轻柔而牢固地锁回原处。
“不……不要……”
葬天子的嘶吼骤然低了下去,化作哽咽。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那不是透明的泪,而是灰白色的、粘稠的液体,宛如融化的月华混着葬土的精华,每一滴都沉重如铅,坠在焦土上,无声地蚀出一个个边缘光滑的、深不见底的小洞。
葬主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那张已消散过半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近乎温柔的色泽——那是长辈望着自家闹了别扭终于肯低头认错的孩子时,那种又好气又好笑、却终究掩不住怜爱的神情。
“傻……小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响,每个字都要散在风里,需听者用尽全部心神去捕捉、去拼合。
“本祖……活了……太久了……”
“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他的身躯已消散大半,仅余头颅与半副胸膛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那只幽绿人眼彻底黯去了,可就在那眼窝深处,在神魂即将彻底散去的最后一霎,仿佛有某种更明亮、更纯粹的东西,正在苏醒——
那不是眼瞳的光。
不是力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