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主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小心翼翼,温柔得近乎缱绻,仿佛生怕惊扰了地底长眠的万古英灵,生怕吵醒一个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婴孩。
“你可知,这片焦土之下……埋着什么?”
楚长生沉默。
葬主亦未等他回答。
那只巨大的兽爪——皮肉早已烂尽,只余森森白骨,骨节间仅靠几缕干枯的筋腱勉强相连——就用这残破到极致的前肢,缓慢、笨拙,却无比坚定地,刨向脚下的大地。
没有法力,没有神通。
仅以这具腐烂将死的肉身,像一头垂暮老犬,一下,又一下,艰难地挖掘。
骨灰漫天飞扬,染浊了空气。黑色的腐土被翻出,接着是褐色的深层土壤,再往下,便是被太古神火灼烧万年、坚如神铁的岩浆岩。
坚硬的岩层在它爪下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如同万千亡魂在无声尖叫。骨灰弥漫,落在楚长生间、肩头、睫羽,冰凉刺骨,他却纹丝未动,亦不拂去。
他没有问葬主要送他什么。
有些东西,无需问。
如同立于悬崖,便知长风在侧;行于陌路,忽而驻足,便知前方必有宿命之遇。
裂谷开始震颤。
绝非寻常地动。那震颤带着沉稳的节奏,缓慢,沉重,宛若一颗撑天拄地的太古心脏,在地底深处,缓缓搏动。
咚……咚……咚……
每一声搏动,都震得楚长生周身骨骼共鸣。胸腔、颅腔、指骨、趾尖、齿列,无一不在共振。
这震颤并非从外界传来,而是从他肉身深处滋生——仿佛他的骨骼、血脉,在这一刻骤然苏醒,忆起了那段被遗忘万古的本源记忆。
他体内的灵力,开始失控地疯狂奔涌。
丹田气旋不受催动,自行极旋转,如同被无上引力狠狠牵引,又似忠犬嗅到了主人气息,挣扎、咆哮,欲挣脱一切桎梏,向裂谷之底冲去。
它在呼唤,在辨认,在认祖归宗。
葬主停下了刨挖的爪子。
骨爪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
绝非力竭。以葬主之威,纵使肉身腐烂、濒临陨灭,也绝不会因刨土而疲敝。这颤抖,源于敬畏。
楚长生清晰看见,那只紧闭的幽绿眼眸之下,眼球在剧烈转动,宛若一场横跨万古的长梦,终于到了醒来的时分。
一个曾屠灭天道、令诸神胆寒的存在,此刻,竟对着一片荒芜焦土,流露出极致的敬畏。
“当年太古初期,天葬之战。”
葬主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骨,两块干枯的遗骸相互刮擦,满是岁月的沧痍。
“我兄长战死之前,将一件东西……深埋于此。”
它顿了顿,悬停的骨爪缓缓落下,指尖轻柔触地,不再挖掘,而是如抚摸般轻蹭,像一位垂死老人,抚摸着空荡的床榻,一遍遍确认,那个相伴一生的挚爱,终究是逝去了。
“他说。”
葬主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尽的怅惘。
“这件东西,不该被任何人所得。”
沉默如重石,压得天地窒息。
“同时,这世间……也没有任何人,能配得上它。”
寂静更深,万古苍凉弥漫谷底。
而后。
那只紧闭了无尽岁月的幽绿眼眸,终于,缓缓睁开。
楚长生第一次,看清了这眼睛的全貌。
不是凶兽的竖瞳,不是妖魔的血眸。而是一只普普通通,甚至尽显苍老、布满血丝的人眼。
瞳仁是温润的深褐色,像一杯凉透的陈年苦茶,醇厚而沧桑。
虹膜边缘,晕着一圈极淡的金纹,早已褪色斑驳,被岁月冲刷了亿万次,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昭示着它曾有过的无上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