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是,对邱淮而言这也不算冷战。那这样一来,断联十数日后重新建立联系,更是无从下手。 沈杭有些束手无措,只在两人目光交汇时客气点头笑笑,然后转过身,学他模样倚在墙边。 这间手术室位置僻静,走廊上一度只剩他们二人。 极致的阒寂中,后背抵住同一道墙,似乎连心跳也同频共振。 红底白字的“手术中”壁灯似乎电压有些不稳,灯光微微闪烁,像极了沈杭此刻扑闪的睫,还有一点点兵荒马乱的心。 她感受到他视线,飘忽不定地从身上掠过,似乎撤走了,可她看过去时,又不偏不倚撞上。 四目交汇的零点零一秒后,两个人各自转头,心照不宣之下,又有几分欲盖弥彰。 “你……” 无边的静默中,竟是异口同声说了74你们演蓝色 74 医院安静下来时,莫名会显得可怖。 冰冷的仪器声充当了背景音,福尔马林气味呛鼻,沈杭眉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蹙起,又在听见他这句话时,渐渐舒开。 “谢谢。”她背在腰后的手指节相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排遣着上不得台面的紧张,“没能顺利凑齐物资,我的确很着急,怕耽误了赵刚的手术,他家里那么困难,不能没有他……” “那如果今天真的拿不到甘露醇呢?如果抢救失败呢?如果他的情况急剧恶化,在等待手术的时间里就出事了呢?” 他的声音轻如叹息,“沈杭,这世界上有很多无法预料的意外,你不能把什么都当作自己的责任。” 沈杭默了一瞬,眼睫低垂,“意外是意外,但我没尽力的话,心里会不好受。” “什么叫尽力,如果海关要你给钱才放行,你会因为拒绝了觉得自己没尽力么?如果有心者趁人之危,要在这个节点勒索你,你会不会为了‘尽力’而妥协?” 邱淮鲜少将话说得这么重,以至于沈杭都没反应过来,讷然不语。 “你把别人的命运背在自己身上时,就会不自觉混淆自己的选择,可是那些不是你该承受的。” “假如今天,没能完成任务的是我,因此导致赵刚失去抢救机会,你会觉得是我导致这场悲剧吗?” 她立马否认,“不。” “那就是了。为什么你肯体谅我,却不能用同样的标准对自己?” “我……” 沈杭从未想过,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严苛呢? 不敢松懈,不敢求助,连哭都不敢花太长时间。 她不会怪别人的失误,只会闷不吭声收拾烂摊子,哪怕再难的事情,她也会尽力去做好。 自然会遇到挫折和打击,就像今天被油腻龌龊的海关负责人羞辱一样,她自己静下来排解排解就翻篇,连倾诉的必要都没有。 为了垃圾事情浪费自己的情绪,对沈杭而言是一种奢侈。 她太在意尊严和骨气,有时候却忘了,被岁月打磨出的一身尖刺,偶尔也会刺伤自己。 片刻后,她拾起前面断掉的话茬,继续这场谈心。 “我没有把事情扛在我自己的身上,该找其他部门或者领导帮忙协调的工作,我也及时报告了。包括查看周边各国企业中转物资是否含有甘露醇这个想法,我就比你晚了一步,至于你担心的为了尽力破坏原则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做——” 话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词穷,也并非由于心虚,而是一股暖意轻柔环住了她,清冽香气扑面而来,邱淮用一个拥抱瓦解了她所有的负隅顽抗。 他抱得并不紧,只要她愿意立马可以挣脱,然而沈杭的身体却怎么都不听使唤,象征性地僵了一瞬后,便自甘堕落陷在他怀中。 “沈杭,我不是指责你做得不好,只是不希望你有那么大压力。” 他的声音错在耳后,像一道喃喃的咒语,令沈杭心神曳动,“刚刚回医院的时候,我看到你坐在花圃旁边,本来想跟你打招呼,但看你不太开心,就没有打扰你。” “我想跟你说的是,从事外事工作势必要接受许多生命的不确定,你不能什么都算在自己头上,那样会很痛苦。” “我体会过,所以我清楚,不想你也经历一遍。” 这句话无声无息地叩响了沈杭的心门,令她乍然想到许久以前望着卢姆巴伊港繁忙夜景时的遐思——邱淮是如何成为邱淮的? 他并非生来完美,只是步子比她更快一些,早于她之前,摸清对抗这个世界的门道。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时过境迁,邱淮依旧是那道指引她前行的皎月,引着她向前、向前、再向前。 沈杭眼眶一热,汹涌而出的泪沾湿了他肩头,深深浅浅,像月色透过树叶投下的光斑。她顾不得去擦拭,仰头去看她的月亮,“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在中阿产能示范园项目里,有一次出差经过阿曼和也门边境,遇到胡塞武装用自杀式无人机发动恐袭。” 那天戈壁的阳光刺眼得厉害,邱淮没戴墨镜出门,不得不全程眯着眼,旁边的本地司机还开玩笑,说墨镜在这里从来不是时尚单品,而是必需品。出门不戴墨镜,就跟不穿衣服一样。 正说着话,远方突然传来一声闷钝的爆破声,当邱淮以为是什么开山的工程时,不远处的小型加油站腾起黑烟,第二声爆炸接踵而至,路基崩裂,细碎的金属与高压残骸裹挟着冲击波横扫过来,司机本能急打方向避险,一枚金属碎片飞速凿穿车窗,正中他眉心。 血喷溅而出,洒满方向盘和挡风玻璃。就在这一瞬间,邱淮还来不及看清形势,整个车彻底失控,侧翻在路边,他也在天旋地转与剧烈的震荡中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耳边是边防军的警笛,空气中细小尘埃飞扬着,阳光依旧明亮,世界一切如常。 他看着医疗救援人员将司机的尸体抬上担架,送入救护车。 讽刺的是,人已经没了气息,可那副墨镜还毫发无损,被折起塞入他的衣兜中。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近百年里,世界看似和平,死亡的威胁却无处不在。 沈杭想起在巴黎歌剧院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际遇,一时有些怅然,“我也遇到过一次,不过好在特警队及时赶到,才没让悲剧发生。” “是1127巴黎歌剧院恐袭事件?” “……你居然知道?” 没有这次恐怖袭击,沈杭不会发出那句告白,也不会承受他未理睬的失落,更不至于在此后数年里,彻底缺席彼此的人生。 “后来知道的,那时候你已经把我拉黑了。”邱淮笑笑,“当时,我……” “嗬,你们演蓝色生死恋?” 一道不冷不热的嗓音打断了邱淮的话,沈杭连忙挣开他,避嫌似的往旁边撤了一步,犹觉不够,又挪了两步,才看向说话的程让,“手术怎么样,成功吗?” “嗯,血肿都清干净了,但危险期还没过,接下来48小时要进icu观察。” 他摘下口罩,看着跟前怎么都不自然的两人,似笑非笑跟旁边的主任说,“咱们赶快走,别耽误人谈恋爱。” 沈杭羞愤欲死,“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主任一脸过来人姿态,“你懂什么,这是还没谈上,不好意思了。” “……” 这群医生怎么这么八卦的? 此地不宜久留,沈杭撇下邱淮就跑。 她躲回病房,把脑袋埋在枕头里装鸵鸟,可是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出适才的画面,心脏砰砰直跳,连上监测仪器,是会让查房那个漂亮的黑人小护士尖叫喊程医生的程度。 抱着被子滚了几下,差点摔下狭窄的病床,沈杭如梦初醒。 在被程让打断之前,他们在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巴黎歌剧院恐袭。 “当时,我……” 邱淮的解释近在咫尺,就因为这位该死的程医生,现在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再也不可能问清楚了。 要追问也不是不行,只是刚刚她才撇下邱淮跑掉,现在眼巴巴凑上去问缘故,怎么看都有点奇怪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