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忘不了她在黄沙下离去的背影,苍凉而决绝,孤独又寂静。 这么小小一撞,傅长绮却猛地开始咳嗽,帕子上晕着血,温潋吓得赶紧松手:“你身子……” 明明武艺只在萧锦岁和谢瑛之下,暗卫出身,如今却孱弱成这幅模样。 看得人心惊。 傅长绮不在意地捏紧帕子,笑道:“旧疾罢了,圣女倒是……挺健康。” “那是你的啊……”温潋心疼地说:“快先进屋,日头毒别又晒伤了,诶,林将军你也小心!” 傅长绮脚步止顿,朝林燕汝的方向问道:“有孕了么?” 林燕汝捧着肚子,搜肠刮肚道:“嗯……都要临盆了……你才来。” 最后这仨字,温潋给她比个说得好的手势。 傅长绮却神色如常道:“我可帮你诊个脉。” 温潋觉得她肯定以为林燕汝在客气,还是一如既往选择当个角落人啊。 傅长绮看不见,温潋就没给她介绍宫殿,使眼色让林燕汝坐去跟前。 林燕汝现在身子重,其实不大乐意动弹,但还是挪着过去,把手腕递到傅长绮面前。 傅长绮摸了阵,说:“心火太旺夜难安寝,不过无妨,胎像很稳,近预产期了罢,下月初?” 林燕汝打量她几眼,不知说什么,憋半天才来一句:“……你现在医术这么高了?” “不过妇科基础。”傅长绮平静道:“还在学习,只是看不见医书,一般要人念。” 谢瑛出声:“陛下派了不少侍女,需要什么吩咐即可。” 傅长绮笑道:“那你呢?还未有孕?” “她跟陛下玩情趣呢,死活不肯吃药。”温潋忍笑道:“谢小将军,终究还是你耐磨啊。” 谢瑛努力维持表情:“……我未有。” 傅长绮露出了一个“我懂”的表情,很难得。 温潋见她心情不错,也高兴起来,问道:“你是不是遇见了苏梵音?” 傅长绮张张唇,道:“原来她叫苏梵音。” “果然是她。”温潋撇嘴:“不告诉你名字正常,她嘴里没一句实话!” 谢瑛总算找着机会,道:“圣女这话甚是熟悉,陛下似乎也这么讲过你。” 温潋倏地瞪大眼睛:“什么?!她说……她说我?!萧锦岁!!!” 林燕汝现在听不得大音量,头疼道:“宫内禁止喧哗,以及,圣女,直呼陛下名讳斩立决。” “表面功夫罢了,你看谢小将军天天岁岁长,岁岁短的,也没见陛下真说过什么。” “……”谢瑛抿唇,道:“我是习惯……” 温潋刚想继续挪揄,眼见傅长绮在旁边安安静静又不吭声了,她连忙把话题转回去:“那个……你的蛊……怎么回事?” 傅长绮面上闪过一瞬的错愕,便又低头道:“原本打算找个无人之处……没想突然出现一位女子,应是路过……” 当时她意识模糊,静静躺在戈壁上等死,那女子脚步匆匆,明明已经走了过去,结果返回来,抓起她的手看了看,带着笑问:“你给人替命啊?” 傅长绮没有力气回应,女子又接着道:“逆天改命,你这是活该,一个人等死寂寞吧,要不要临死前享受一下?” “……”温潋确定地点头:“是苏梵音。” 苏梵音说完就把傅长绮扛了起来,边走还边:“怎这么沉?你还挺壮硕,这么大个人给人替命呢?可惜可惜,没关系,遇到我就不可惜了。” 她把她扛回客栈,抬手就朝腕间落刀,硬生生挖出替命蛊的蛊虫,用脚踩死后,道:“你生得是不是有些过于漂亮?哪里人?” 傅长绮痛得压根没法说话,她便自顾自开始念叨:“南疆没几个长这么英气的,北边嘛……让我猜猜,大朝人?” “你定是大朝人,但大朝人为何在边境等死?被外域袭击了?要不要送你回去啊?算了,先扛过蛊虫强制剥离的痛苦再说吧,三日,熬过了我就给你治眼睛。” 温潋插嘴道:“其实熬过也没用,是她化蛊术厉害……嗯,你俩没做什么吧?” 傅长绮的神色再次丰富了些:“……未遂。” 温潋捧住心口:“我就知晓!” 苏梵音被拒绝后叹息道:“我都救了你,怎么不懂知恩图报的,罢了罢了,我可不强人所难,不过你的眼睛已经错过最佳时机,我要治不了,全九州都无能为力,怎么弄的?” 傅长绮不说话,她就凑上前:“你被人虐待了?家仆?还是……不对不对,萧锦岁在呢,九州现在不可能有这种交易,所以是……打架打输的?” 萧锦岁登基了啊,傅长绮脑子只有这个念头。 “内力全失,眼睛也看不到,废人一个了,要不转个行吧,来来来,割血认主。” 这下温潋不平静了,起身匆匆走到傅长绮面前,翻开她手腕查看。 ……蛊。 “吓死我了。”温潋捂额:“她要给你种她说的蛊,你们真就一辈子绑定了,幸好……” 傅长绮压根不知什么时候种的,迷茫地摸上自己手腕,道:“可她连名字都未留……” “说明她压根没要做什么,她要想还真能给你整了,看来她对你真不感兴趣。”温潋放心道:“长绮啊,命不该绝。” 在无人的戈壁滩恰巧遇见到处跑动近乎五六年没回的苏梵音,苏梵音还突发良心救了她,救了之后两人啥也没发生,甚至收做徒弟教医术。 否则傅长绮短时间内达不到这么高的水平。 温潋惊恐道:“你知道多少人想拜她为师不?她怎了,变性子了??” 萧锦岁没有给傅长绮官职,也没有因为她的归来将明仪加入玉牒。 傅长绮还是那个边缘人角落人,无名无分在宫中,但她习以为常,捡回条命,又返到萧锦岁身边,她的任务依旧是赎罪。 不过这次的氛围不似从前,温潋每日都到云隐阁找傅长绮说话。 谢瑛比较忙,闲下来常去坐坐,带些茶水糕点,连林燕汝也时不时去一趟。 只是她们两人不算熟悉,经常沉默地坐一晌午,然后再沉默地用个膳。 再后面金枝也开始跟着温潋一同去,傅长绮终于不再是真正的角落人。 隔了近半月,萧锦岁才第一次踏入云隐阁的宫门。 人刚进内室,傅长绮就起身准备跪,萧锦岁免了礼,见桌上摆着药方,她拿起一张,说:“字迹不如从前。” 傅长绮扶着案台慢慢坐下,道:“腕力无法撑起从前的字迹了,陛下莫要怪罪。” 萧锦岁定定看她,道:“知晓朕来的用意么。” 傅长绮滞了一瞬,像是不大相信,迟疑道:“陛下……要不嫌臣体弱便好。” “你是医师。”萧锦岁走到她面前,伸手掐了脸抬起,打量道:“为何不给自己医治。” 白纱下的睫毛动了动,傅长绮轻声说:“时间耽搁太久,治不好了。” 这是实话,她压根没想过会活着。 遇见苏梵音的几率比活下去的几率还渺茫,谁知真的命不该绝。 “眼盲体弱。”萧锦岁淡声道:“宫中不养废人。” 傅长绮从前一身傲骨,什么都想争想要,如今却只笑道:“臣明白,不知陛下需要臣做何事?” 萧锦岁松了手:“上榻。” 傅长绮摸到榻边,除了衣衫。 她胸口有道新伤,像被刀生生剜掉了一块肉再缝合,萧锦岁看见了,没说话。 傅长绮自觉道:“剥替命蛊需挖心头血。” 她看不见,灭不灭灯都一样,萧锦岁没翻过她,扫视一圈,开口道:“苏梵音此人……” 话音未落,傅长绮连忙道:“陛下,臣未与她,臣只会与你一人。” 萧锦岁皱眉:“知晓打断朕说话是何罪么。” 对面人晃头,白纱被她晃得飘渺两下。 萧锦岁伸手摘下它。 傅长绮顿时慌乱,试图抬手捂住眼睛:“陛下,臣……” “放开。” 傅长绮垂下手。 灰蒙无神的眼珠,萧锦岁凝视良久,倏地掐住她脖颈,用的全力,人一下就泻了出来。 眼珠本就涣散,已经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凭借急促的呼吸来判断她的状况。 萧锦岁将白纱蒙回去,手也从脖间松开。 傅长绮顾不上咳嗽,立即趴到床沿呕出两口血,殷红的颜色沾在唇上,染得唇瓣斑驳。 她用手背抹掉,说:“陛下无需在意,惯常如此,您继续即可。” 萧锦岁摸上她,动作倒轻柔,仿佛王府时那般,说:“你若被朕弄死在榻上,岂不白费功夫。” 傅长绮张了唇,喘息间道:“陛下放心,臣死不了。” “你从前不这般。”萧锦岁用左手点她嘴唇,说:“出声。” 傅长绮笑道:“从前臣也未这般病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