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身穿一件荷兰费耶诺德俱乐部球衣外? ……费耶诺德? 这个词宛如当头一棒狠狠砸向克鲁伊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将他从发布会现场抽离。他好像漂浮在真空中,眼睁睁看着意大利记者向乔瓦尼步步紧逼: “你是否在米兰的‘圣安布罗焦慈善之家’长大?” 只见乔瓦尼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是的,先生。” “当时你身上只穿着一件费耶诺德球衣,这是真的吗?” “如果警方说是,那就是吧。”年轻人的眼神十分平静,“难不成您还指望我自己记得吗?” “众所周知,费耶诺德是荷兰俱乐部。报道推测你的父母极可能是荷兰人。” 他听见记者一字一顿地追问: “那么,你认为自己究竟是意大利人,还是荷兰人?” 耳边似响起轰鸣,克鲁伊夫感觉记忆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撕开,往事如失控的潮水奔涌而至: “天呐!约菲,这孩子与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们为他取名字了吗?” “本来没有,但是现在有了,奶奶。”他望着自己的奶奶抱着刚刚出生的小儿子,“穆西诺·约菲·克鲁伊夫,这样您就有两个约菲了。” 下一秒,的画面骤然碎裂—— “发声明说你踢假球,否则你再也见不到你儿子!” 绑匪隔着电话线的声音是那么刺耳,丹妮的哭泣声还夹杂在耳边。 “懦夫!我给过你机会!和你儿子永别吧!”——那是一封染血的明信片。 荷兰警察愧疚的眼神、空空荡荡的婴儿床、孩子们懵懂而恐惧的面容,一切都历历在目。 “克鲁伊夫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还请您节哀……为了保护您剩下的孩子,我们建议您不要公开此事,以免引发模仿犯罪……” “不!约翰!这不是真的!我能感觉得到,我们的约菲还活着!” “……丹妮,约菲已经不在了。” 此后二十多年,他们的每一张合影都缺失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他的妻子再也没提起过“约菲”,约尔迪也不再吵着寻找弟弟…… 然而就在2006年的夏天,警方却为他们带来了希望—— “喂?克鲁伊夫先生,我们抓到了当年的绑匪!他近期因抢劫入狱,我们意外审出了旧案!他是费耶诺德的极端球迷,声称当初并未杀害您的儿子,而是想将他培养成费耶诺德死忠。但因抚养困难,他将孩子卖了,他能证明孩子当时还活着,可他只知道孩子被送到了南方……克鲁伊夫先生?您还在听吗?” 随之而来的是近十年徒劳的寻找,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 “克鲁伊夫先生,很遗憾,您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情况不容乐观。” “我还有多长时间?” “……保守估计,不到一年。” ……约菲,我的约菲。 “滚出我的脑子!!!”克鲁伊夫在心中怒吼,强行驱散了那股窥探他记忆的冰冷力量。 “原来如此。”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为了自己的声誉,放弃了自己的儿子。” 克鲁伊夫攥紧双拳,无暇理会讽刺,他立刻将视线对准面前的乔瓦尼——然后 乔瓦尼把双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兜里,默默跟着u21主教练塔尔德利向更衣室走去。 “乔,别在意那个记者的胡搅蛮缠。”塔尔德利忧心忡忡地说,“谁都知道那篇报道是胡扯,切萨雷怎么可能因为那种事不征召你……” “先生”,乔瓦尼闻言无奈地笑了笑,“我当然知道,而且我才十八岁,刚踢意甲,切萨雷先生带我才不正常吧。” “是,是,你说得对。”塔尔德利连连点头,“你住在他家,肯定了解他。这些记者真是……他们吵架就吵架,何必拿年轻人当幌子。” “没事的,先生。”痛痛快快踢了一整场比赛的乔瓦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真没往心里去。”毕竟这种话他从小到大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幽灵约翰,他觉得反倒是这个荷兰人受到的刺激更大些——要知道一个话痨竟然超过五分钟没说一句话,这要放在以前他可真是不敢想象。但碍于塔尔德利一直在旁边,他根本没机会和对方好好聊一聊。 于是,两人一幽灵就这样返回了更衣室。 幸运的是,乔瓦尼的队友们并没有因发布会的直播对他投来异样的眼光——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 更衣室内一切如常。皮尔洛按照惯例趁加图索洗澡时藏起了他的短裤;安布罗西尼忙着阻止加图索把皮尔洛当沙包揍;科科对着镜子一个劲儿用吹风机整理头发;阿比亚蒂则仔细地把物品一件件收进训练包;还有卢卡雷利、梅扎诺……其实这样就够了,乔瓦尼心想。他改变不了自己的过去和出身,但他还有足球,有队友,有踢不完的比赛。 “所以,约翰。”回到酒店的乔瓦尼盘腿坐在床上,趁皮尔洛和科科又去捉弄加图索的空档,终于转向他的幽灵教练:“如果你是在担心我,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很好。” 在发布会上,他就感觉到约翰在记者提问时有些不对劲。 克鲁伊夫站在乔瓦尼床前,第一次感谢脸上还有一副面具。他紧紧咬着后槽牙,几乎要把那股从喉咙涌上的酸涩碾碎。 他曾经无数次设想,如果找到约菲,他会对他的儿子说什么。 “对不起”的分量太轻,而“我爱你”又过于讽刺。 但是他知道,他会把自己的一切都补偿给这个孩子。 克鲁伊夫看着乔瓦尼,喉咙发紧却吐不出一个字。他只能僵在这里,任由一把钝刀抵在胸口,然后被所谓的“命运”缓慢、一寸寸地往里推…… “这就对了,我刚刚已经警告过你了。”头脑中的那个神秘声音再次响起,“我们的约定是只有当你帮助这男孩捧起大力神杯后,你才能与你的小儿子重逢。这既是愿望,也是约束。” “这里并非另一个平行时空,你以灵体形态返回了你自己过去的时间线。但改写历史的代价远比你想象的可怕。如果你在条件达成前与他相认,当前这条时间线将瞬间坍塌——你会回到2015年,而他,则会回到1996年的那个夏天。” “你应该不笨,知道那对他意味着什么。” “够了!”克鲁伊夫愤怒地攥紧拳头,“……别再说了,我会遵守你制定的规则,一切如你所愿。”他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但如果你敢骗我——不管你是谁,在哪,我都不会放过你!” “与其威胁我”,神秘声音冷笑一声,“不如想想怎么跟你儿子解释你的反常吧。” “约翰?”见荷兰人一直没反应,乔瓦尼歪着头又叫了对方一声。他突然一拍脑门,“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因为我那对生物学上的父母可能是费耶诺德球迷,所以在生气吧?!” 克鲁伊夫刚回神就听到这句,但乔瓦尼已经自顾自地分析起来: “你从没提过,但我猜你肯定是阿贾克斯球员。那我如果真是费耶诺德球迷的儿子,那不就是你死敌的孩子吗?你是不是后悔教我踢球了?” 克鲁伊夫一怔,还没来得及开口,脸上的面具突然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约翰,你面具的裂缝更大了……”乔瓦尼惊讶地说道。 克鲁伊夫皱了皱眉,却无暇顾及面具:“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后悔!” 乔瓦尼没料到一句玩笑竟让荷兰人如此激动——他今天真的很奇怪。 克鲁伊夫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没想到荷兰队会输得这么彻底。” 他盯着乔瓦尼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一边痛骂自己眼瞎,一边又不得不绞尽脑汁维持语气的平静:“虽然我有职业操守,但自己教导的弟子真的打败了我的国家,还是挺不好受的,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