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君!” 云山君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冷意,还有别的什么。 一种夜行晏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情绪。 这个活了几千年、淡然得像一尊瓷器的男人,此刻眼底翻涌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他在怕。怕什么? 夜行晏来不及细想,只是用力扣紧他的手腕,压低声音,语气冷静。 “山君,冷静点。这和尚再打要死了。你忘了,我们要找寻九的医治 “白鹤,你把我放开。你不放开,我怎么学。” 寻九抬起手腕,亮出那道深蓝色的光痕,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赖皮。 云山君看着他手腕上因为剧烈挣扎而被磨出血痕的皮肤,眼神闪了闪,抬手解开了行动禁制。 寻九可以动了,但妖力依旧被压制着。 他什么也没说,从衣袖里掏出那卷兽皮卷,展开,原地盘腿坐下,低头看了起来。 云山君也把软剑收回袖中,弯腰捡起脚边一卷被踩皱的古籍,开始整理那些被打乱的兽皮卷。 夜行晏站在一片狼藉的藏书阁中央,看着突然就平静下来、各自开始各干各的两人。 藏书阁里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抬手招来几个妖兵,示意他们收拾残局。 与此同时。 鹿茗把梵无念安顿在他之前住的那间客房里,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床榻上。 和尚的黑金色锦衣已经被血染得深了一个颜色。 肩头的剑伤还在往外渗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有眉心那枚金佛印记还在微弱地亮着。 鹿茗伸手探了探他的气息,很弱,但还在。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瓷药瓶,倒出一颗丹药。 这是她自己的丹药,对内伤有奇效。 她掰开梵无念的嘴将丹药喂了进去,又抬手渡了一丝妖力帮他化开药力。 做完这些,她转身走到门口,压低声音叫来守在廊下的妖兵:“去请妖医来,要快。” 妖兵应声小跑着去了。 鹿茗看着那妖兵跑远的背影,在心里把方才藏书阁里盟主那个眼神又回想了一遍。 如果她没有领会错的话,盟主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让她好好给他治,别让人死了。 她重新关好房门,站在廊下等着妖医过来。 妖医是被妖兵半拖半拽着跑进院子的。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树精,在万妖盟待了不知多少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伤都见过,但被妖兵一路拖着跑还是头一回。 他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时嘴里还在抱怨,等看到床榻上躺着的竟是个浑身是血的人族和尚,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这、这是……” 老树精放下药箱,凑近一看,倒吸了口凉气。 肩头的剑伤深可见骨,胸口的掌印青紫发黑,浑身经脉断了好几处,内伤比外伤更重。 更棘手的是,这和尚体内有一股极为强横的妖力残留,正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与他自己那股微弱的佛力打得不可开交。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缠斗,每一次碰撞都在撕裂本就残破的经脉。 若不尽快将妖力导出,这和尚就算活下来,修为也得废一半。 “这是谁下的这么重的手?” 老树精一边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一边忍不住问。 鹿茗站在旁边,轻咳一声,没有回答。 老树精从鹿茗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低下头专注施针,再不多问一句。 他先用银针封住梵无念周身几处大穴,强行将那股乱窜的妖力逼回经脉正轨,再从药箱底层翻出一颗珍藏多年的续脉丹。 他掰开梵无念的嘴把丹药塞进去,又让鹿茗去倒些水来化开药力。 鹿茗二话不说,转身倒来水。 老树精接过水,用妖力温化了药粉,一点一点喂进梵无念口中。 处理好内伤,老树精开始处理外伤。 他剪开梵无念肩头已经和血痂粘在一起的锦衣,用灵泉水清洗伤口,从药箱里取出桑白皮线,一针一针将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缝合。 整个过程梵无念始终昏迷,只是在针尖刺入皮肉时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眉心那枚金佛印记始终亮着,时明时暗,像是风中残烛,却始终没有熄灭。 外伤缝合完毕,老树精又检查了一遍经脉的恢复情况。 续脉丹已经生效,断裂的经脉正在缓慢愈合,那股妖力也被银针压制住,不再乱窜。 他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把最后一根银针从梵无念腕间拔出,直起腰,长出一口气:“命是保住了。但这和尚的伤太重,什么时候能醒,要看他自己。” 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鹿茗,伤者不能碰水,药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若是发热就让人去找他。 鹿茗一一应下,将老树精送出门外,又吩咐守在廊下的妖兵按方子去煎药。 安排好一切后,她重新掩上房门。 廊下的草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药炉上咕嘟咕嘟的声响和远处偶尔几声虫鸣。 两天后。 藏书阁已经恢复了原样。 被打翻的书架重新立了起来,散落满地的兽皮卷被分门别类地放回了石龛,连被妖力和佛光震裂的那几块石板也换了新的。 夜明珠的青白冷光依旧从穹顶洒下,照在光洁如初的石板地面上,仿佛几天前那场几乎要了人命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寻九坐在原来的地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敲着面前摊开的兽皮卷。 这卷轴上的阵法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道符文、每一处关窍都烂熟于心。 但一想到把佛骨从和尚身体里取出来,他就会没命。 寻九心底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不想伤害梵无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