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妖风刮得人骨头缝发酸。
废旧的干船坞旁,几个锈穿的油桶被风吹得在水泥地上乱滚。
“咣当!咣当!”
声音刺耳又荒凉。
周老厂长双手捧着那份全是英文的合同复印件。
纸张被海风吹得哗啦啦直响,像是在嘲笑他们。
老人家那副厚底老花镜上蒙了一层水汽,他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擦了一把。
眼眶彻底红了,血丝爬满眼白。
“苏总……”
周老厂长声音干涩,像是在吞刀子。
“克劳斯公司的人,昨天又发了电报催咱们签。”
他捏着纸的手指骨节泛白,“他们吃准了咱们没有万吨水压机,造不出大型龙门吊的主梁轴承。”
老头子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人家说了,一千吨级的设备,全球只此一家。”
“只租不卖!每年租金五百万美元!还得加装他们的GPS定位防盗模块!”
李龙在旁边听得牛眼圆睁,黑红的脸膛憋成了猪肝色。
“五百万?美元?!”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直咧嘴,腰间的三棱军刺晃得当啷响。
“娘咧!这特娘的是抢劫啊!俺们全厂工人干十年,不吃不喝也凑不出这钱啊!”
“这还不算完!”
周老厂长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
“他们还要派五个德国工程师,二十四小时在这儿吃拿卡要地盯着咱们!”
“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严禁东方工人拆卸龙门吊的任何一块面板!哪怕是一个螺丝钉坏了,也得等他们的专家慢悠悠地从欧洲飞过来修!”
“这叫合作吗?”
老人家眼泪终于顺着褶皱的脸皮砸了下来,“这叫丧权辱国!这是骑在咱们造船人的脖子上拉屎啊!”
苏白站在一旁,没吭声。
他双手插在洗发白的灰布工装裤兜里,大黄头皮鞋漫不经心地踩着一块生锈的铁皮。
“咯吱咯吱”作响。
他微微偏着头,嘴里叼着那半截“大前门”。
火光在风中忽明忽暗。
“拿来。”
苏白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伸出沾着一点黑机油印子的右手。
周老厂长哆嗦着,把那份英文合同复印件递过去。
苏白接过来,连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洋文。
“呸。”
他头一歪,直接把嘴里那半截带着火星的烟头,吐在了白纸黑字上。
“呲啦——”
火星子碰到纸面,瞬间烧穿了一个焦黄的窟窿,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苏白手一松,合同轻飘飘地落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