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造船厂的夜,今晚格外亮堂。
几个干船坞上方的探照灯全开了,惨白的光柱交织在半空。
食堂前面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口口大铁锅。
木柴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星子直往夜空里窜。
“加柴!火不够旺!”
李龙扯着破锣嗓子在锅边上转悠。
他黑红的脸膛被火光烤得发亮,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腰间那把三棱军刺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当啷”磕在旁边的一箱啤酒上。
“娘咧!今儿这肉真肥!”
李龙拿大铁勺在锅里搅和了两下,浓郁的红烧肉香味混着海风的咸腥,飘得满厂都是。
他抓起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抹了把汗,“老张头!快过来尝尝!这可比大西北的沙子拌饭强多了!”
老张头正蹲在不远处。
他把大号橡胶锤当凳子垫在屁股底下。
缺了半颗门牙的嘴咧得老大,手里捏着个白面馒头。
“嘿嘿,这肉是香,就是老汉我这牙口,咬不动太老的筋啊。”
厂区里到处都是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
大家端着搪瓷缸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扬眉吐气的笑,眼底闪着泪光。
被老美的航母堵在门口那么久,这口恶气,今天总算是出了。
周老厂长和老将军坐在最前面的一张破木桌旁。
桌上摆着两瓶没贴标签的散装白酒,还有几碟花生米。
两人眼眶都是红的,显然刚才没少抹眼泪。
“老周啊,来,走一个!”
老将军举起搪瓷茶缸,和周厂长碰了一下,“当”的一声闷响。
“咱们这把老骨头,总算没白活!”
老将军仰起头,辛辣的白酒一口闷了下去,辣得他一龇牙。
“百年海防啊……今天,那帮洋鬼子终于不敢在咱们家门口耀武扬威了!”
周老厂长连连点头。
他那副厚底老花镜上沾了点肉汤溅起的油点子,也顾不上擦。
“是啊……多亏了苏总工!”
他四下张望,“哎?苏总人呢?这庆功宴,他怎么不在?”
话音刚落。
大院角落里。
“咣当!”
一声极其刺耳的巨响,猛地撕裂了这片喧嚣。
所有人吓得手里的筷子一抖。
李龙的大铁勺差点掉进肉锅里,溅起一团滚烫的肉汁。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去。
一个锈迹斑斑的废铁桶,被人在地上踢得翻滚了好几圈。
撞在水泥墙上,瘪进去一大块,发出沉闷的回音。
苏白就站在阴影里。
他那件洗发白的灰布工装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线衣。
双手插在兜里。
大黄头皮鞋慢慢从暗处踏了出来。
嘴里咬着半截大前门,烟头在夜色中闪烁着暴戾的红光。
“苏、苏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