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出来了!”
张建国这一嗓子吼得破了音。
他脖子上的青筋跟老树根似的往外蹦,大手猛地往半空一挥。
“三车间的!把晚上吃那半扇猪肉的油水全给老子使出来!上卡尺!总装!”
几十个汉子刚扒拉完食堂的猪肉大葱包子。
嘴角还泛着亮晶晶的油光,呼啦啦全扑向那台未完工的机床。
扳手磕碰螺帽,发出密集刺耳的“叮哐”声。
天慢慢擦黑。
戈壁滩上的妖风又开始呜呜地吹,沙子打在玻璃窗上劈啪作响。
厂房顶上那排大瓦数的白炽灯全拉亮了。
灯丝滋滋作响。
几只不知死活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撞在滚烫的玻璃壳上,飘出一股子烧焦的蛋白质味儿。
工人们汗流浃背,车间里闷得像个大蒸笼。
苏白搬了个脱漆的木马扎,坐在控制柜边上。
他手里攥着那一卷长长的黄牛皮穿孔纸带。
带子透着股刺鼻的氨水味,呛得他连打两个喷嚏,眼底泛起泪花。
“老张。”
苏白吸了吸鼻子,拇指指腹顺着纸带边缘往下捋。
突然被一根没打透的纸毛刺扎了一下。
不疼,就是有点刺挠。
“你那打孔的压板,该找锉刀蹭蹭了。”
苏白嫌弃地抖了抖纸带,纸张哗啦乱响。
“卡边儿卡得跟狗啃的一样。等会儿卷进读取机里要是卡壳,这铁王八得当场憋死。”
张建国正撅着大屁股,拿扳手给主轴拧底座螺丝。
听见这话,手腕一抖。
扳手滑脱,重重磕在铸铁底座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哎!哎!明儿一早俺就磨!”
老钳工拿沾满机油的袖口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
黑灰糊了半张脸,活像个唱戏的大花脸。
他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后腰眼。
“那啥,苏总,特种钢刀头卡死了。”
老张拍了拍那块泛着幽蓝冷光的刀片,“润滑油也按您说的,给轴承灌了个水饱。”
粘稠的褐色机油顺着注油孔往下滴。
砸在水泥地上,黏糊糊的。
旁边两个年轻学徒合力抬着一块厚重的隔音铁罩子。
憋得脸红脖子粗,走路直打晃,鞋底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动静。
“当心点!别磕着导轨!”老张在旁边喊。
“哐当!”
铁罩子重重扣在主传动箱上。
震起一圈飞舞的浮灰,呛得人直咳嗽。
这下子,这台机床算是彻底拼齐整了。
它趴在厂房正中央,像头闭着眼喘气的灰壳子铁兽。
钱老和邓老挤在人群最前头。
钱老手里攥着半截削钝的铅笔,在一张破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嘴里念念有词,算着进给切削的受力公式。
算得太入神,老人家身子往前一倾。
脚底板结结实实踩在邓老的翻毛皮鞋上。
“哎哟老钱!你踩我脚脖子了!”
邓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进油坑里。
“别吵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