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要走。
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椅子。
椅子倒在地上,椅背靠着桌腿。椅子旁边的地面上,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更深的痕迹。
裴厌停下来。
他蹲下身,看着那片痕迹。痕迹不大,大概巴掌大小,深深地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能看出和周围颜色的不同。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片痕迹。
木头很粗糙,那片痕迹的地方摸起来和别处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手停在那个位置,没有收回来。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人坐在这张椅子上。不是坐着,是蜷着。两条腿都蜷在椅面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他的手垂在椅子旁边,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有血。
血滴在地上。
一滴,一滴,一滴。
很慢,很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
那个人没有处理伤口。他就那么坐着,缩成一团,看着窗外的月亮。他的嘴唇很白,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锋利的、攻击性的亮,而是一种安静的、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似的、亮。
画面又消失了。
裴厌收回手,站起来。
他站在屋子中央,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照下来,在他脚下投出一块不规则的亮斑。灰尘在光柱中缓慢地旋转,像是无数微小的、沉默的灵魂。
他忽然觉得很吵。
不是真的有声音。是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流过血管的声音,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这种安静让他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让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井底的淤泥被搅动之后翻涌上来的气泡。
他需要离开这里。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地面。
在床和衣柜之间的地面上,有一片区域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其他地方都积着厚厚的灰尘,但那片区域的灰尘很薄——不是被人清理过,而是……有什么东西长期放在那里,挡住了落灰。
那个东西的形状,像一个人坐在地上的轮廓。
裴厌看着那个轮廓。
背靠着床沿,双腿伸直,头微微仰着,靠着床板。手放在膝盖上,或者垂在身侧。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久到灰尘落下来的时候,被他的身体挡住,在地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的空白。
裴厌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