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背对着他,在佛像前跪的笔直。 “你的困境,我也早有了解,姑母生你时难产,又将你早早送去军中,是以无法亲近照料,等你长大,他们又有了更疼爱的小儿子。我虽能理解姑母,也未曾不为你唏嘘。” 祁苍垂着眼,看似安静听着,拳心却不由得握起,他以为不会有人了然他心中苦楚。 “实不相瞒,我的处境也未必有多好,看似父皇疼爱,可越疼爱,我便越危险。之前年岁尚小,此后定会危机四伏。” “祁苍,我愿做护着你的兄长,你可愿意?” 这便是他定要带他外出的原因,祁苍莞尔,“殿下比我想象中坦诚。” “骗你的,其实原因真没多复杂。”四皇子回头,如同孩童般狡黠一笑,“我只有兄长,从未有人叫过我哥哥,就想认一个。” 卷着香烟的风拂动,祁苍坦然并肩跪到他身旁,“四哥忘了,你我本就是兄弟。” 四皇子的表情僵了一瞬,恼羞捶了他肩膀一拳,随后相视而笑。 “我二人愿永世为兄弟,同心同志,永不背叛。” 歃血的盟书随着白玉扳指作为信物,一同封存在了木盒里。 躲在树后的许枝影目睹全程,按下心底的一片叹息,她终于明白了那腐碎的纸张上写了什么。 可为何,后来的祁苍再拿到木盒里的扳指时,只有满腔的怨恨,这位四皇子又到底在他死时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尚在愣神的时候,一点寒光晃过她,许枝影循光看去,立时瞪大眼睛,朝二人方向跑去,“小心!” 却还是迟了,她眼睁睁看着箭头旋转着飞速略过她,朝四皇子射去。 冷箭太快,任是谁也躲不过了,四皇子本能的惊骇颤抖。 噗嗤—— 利刃穿透肉体的声音传来,却不是他,血滴滴掉落,四皇子接住挡住他的人,“祁苍!” “快走。”祁苍忍痛把他推远,一把将刀抽出,转身御敌。 却不料有人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你没事吧!”许枝影扭头焦急的看着他,万幸箭只插入了他肩头,不是致命处。 祁苍讶然,她语气中的熟稔和着急,不是能演出来的,为何她这般在意他这个一面之缘的人? 陡然的变动也惊到了周遭香客,人们尖叫躲避,到处乱作一团。刺客也没有再动手的时机,生怕暴露般窜入人群,没了踪迹。住持也反应过来,叫了一堆武僧,急忙向他们奔来。 危机似是消除了,许枝影松一口气,转身要去查探他的伤口。 咕咚—— 祁苍却双眼一闭,直接晕倒了过去。 许枝影的心短暂空了一瞬。即便她早知道这远不是祁苍的死期,见他脸色苍白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着急。趴下来着急的查询着他的伤势。 四皇子也扑至他身前,一面狐疑的瞥着许枝影,一面焦急唤道:“肩上有毒,找大夫!” 许枝影站起身慌慌张张就要走,却倏地被紧抓住袖子,四皇子眉心紧蹙,“此地离城镇尚远,等你两条腿跑到,人早死了。” 这话难听,许枝影难免瞪了他一眼,她从小山林里做活长大,腿很快的。懒得同他多说,只甩着袖子要挣脱。 也不知道一弱女子哪这般大的力气,四皇子险些让她真跑了,她来历不明,方才又t?和祁苍离得最近,谁知是不是有她的手脚。更用力的捏紧她手腕,四皇子扭头呵反应迟缓的方丈:“此地便没有会医术的人吗?” 有倒是有,可都是从书中自学过的和尚,小伤小痛或可一治,这种淬毒箭伤怕是没本事。况且能有刺客暗杀他们,这两公子必然身份不凡,方丈也怕惹麻烦,支支吾吾之际—— “我!” 躲在大殿佛像下的人群里响起一道颇有些气弱的应声,一样貌普通的老者举着手站出来,身体还在因方才的险情微微发抖。 许枝影只觉这声音有些耳熟,她抬眼看过去。 他衣衫陈旧,脸上也都是皱纹,身材看上去瘦弱无力,怎么都不像精神矍铄的医者。唯有那双眼睛尚算清澈,自站出来便一直观察着祁苍的伤势与面色。 察觉到她的视线,老人抬头,猝不及防的与她对视。 只一眼,周遭的场景就如水溶般化开,老人贴着骨头的肉皮褪去,唯有空荡荡的眼眶骨。 淅淅沥沥的雨丝斜着飘过来,不算大,却粘在人身上发凉。柴火快烧光了,死灰里偶尔爆一声,许枝影恍惚回神。 数十年后的庙里,她遇见的这具骨架,就是当年的医者。 老人也想起来了,他急切的奔向了不远处的祁苍,想触碰的手在他肩头陡然停住。没有肌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瞧那一具骨架僵住,骨缝处轻颤着:“你还是死了。” 他退后两步,不知是否踩中了什么,猛然往下跌去,腐朽的骨头错开,腰以下的骨头散落满地。 无端看的心酸,许枝影赶忙附身去捡他散落的骨头,将全都收揽起来的时候,听到他短促而无力的叹息。 老人撑着自己剩下的骨架,悲切而遗憾的“看”着蹲在他身前的祁苍,“孩子,你死是因为我没救好你吗?” 风缠缠绵绵裹着雨丝,祁苍像是短暂的变回了那个少年,他微微笑着: “怎么会呢,您是世上最好的大夫。” 又沉默了许久,老人忽得爽朗一笑,“那就好。” 他像个寻常老人,慈爱的看着眼前的孩子,“至少我救下你了,就很好。” “姑娘,我那些老骨头,不用再捡了。” 许枝影回头,就看到他的身躯一点点在消散。 鬼只有执念完成才会离去,他困守在这里许多年,只记得他是位医者,挂念他最后的病人。 似乎卸去了浑身的包袱,也许是骨头撑不住了,他缓慢躺下来,瞧着亘古不变的夜空,回忆着他的一生。 “我原本就是个种地的农户,起了学医的念头,是因为我家的婆娘。打小我俩就认识啦,可她身子骨一直不好。” “成婚之后身体弱,怀了孩子又小产,我不忍她受苦,自己去要了碗汤药绝后,碰巧结识的师父。”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年纪大,学的也慢,还没等我出师呢,她就没了。我就更努力的学,学了很久很久,治的都是些小毛病。” 他咯咯笑了两声,“若说救活的人,就你一个。” 许枝影忍下眼底的薄泪,恭恭敬敬将他的腿骨摆好。 “能救活你一个,我也便不负此遭。” 人的魂也是有色的,有人罪恶深重,魂便如浓厚墨汁;有人性格纯善,魂便透明无色。 许枝影瞧着老者身上消散的点点绿色,像是新生的嫩芽,又像是刚采的药材。 世上为何会有医者呢,许枝影也躺下来,望向老者才看过的天空。大约总有那么一群心软的人,就是不愿看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衰败枯萎。 所有的发心,不过是一丝不忍的善意。 陈旧的骨头都碎成渣了,渣土中央,摇摇晃晃的长出一支小绿苗,是细辛。 祁苍缓慢的用指尖碰了碰它的叶子,而后缓缓拉开衣领,瞧着那早都被他遗忘的箭伤。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老者,因为他生出执念,锉磨数年。祁苍一直以为自己是强大而孤寂的,此刻却仿佛被一双温柔的大手摸了摸头,说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尘世里的因缘,如蛛网一样缠上他这个鬼。 “当年他诊段后,说解药缺一味药材,殿下不放心他,派了一人跟着。不料想却在返程时被杀手暗算,他将药塞给那人让他先回来就我,自己孤身拖延,命丧敌手。” 手中凝出一杯酒,祁苍洒酒祭奠。“而我醒后便被带入军中,随军前往行宫,连前来为他敛骨祭拜都没有。” 许枝影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自嘲一笑,祁苍脸上无声的漫出尸斑与伤痕,“原来曾有人,真切的希望我活着的。” 拭去眼角的泪意,许枝影拽着他一同躺下来,“祁苍,你想不想亲亲?” 她说完就后悔了,怪她嘴笨,想安慰人也没好招数。 “想。” 祁苍的接话让她更尴尬,许枝影眨眨眼,便见他覆身而上。他的眼睛太漂亮,黑眸如点漆,映出她无措的表情。 此情此景下亲吻,实在是不合时宜吧。许枝影还斟酌着想怎么拒绝,显得她不是挑逗他玩的时候,祁苍轻轻开口: “许枝影,借我一口生气,看看这世间吧。” 她怔住,叹息湮没在唇齿间。 一个不掺杂任何情欲的亲吻,仿若冰凉的雪花在她唇角上落了一瞬。 祁苍缓缓睁眼,认真端详着天地。 原来夜空并不纯粹是黑色的,更像是浓重的墨蓝,晚上也会有薄薄的云彩,星子不多却很亮。 祁苍突然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的普通一晚,打了胜仗的将士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他也多喝了两杯,醉眼朦胧的坐在外面躲酒,也无意间抬头看了眼天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