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相对而坐,如同多年之前,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 曲谈看着他淡定从容地写下伏罪书,看着四周围起刑场,而他与言子兰共坐其中。 其中一人心如死灰,一人身如炼狱。 言子兰写完伏罪文后,便强撑着端正了仪态,恭顺而得体地坐着。 脊背挺直,双手垂于膝前,目光落在身前近一尺的地上。这是他少时练过百遍、千遍的礼节仪态。 他曾被悉心教导,学着怎么当好一个皇子。后来,也曾被凌辱践踏,出于求生的本能,学会如何做好一个小心翼翼的质子。 没有人能对死亡没有恐惧。言子兰也是一样。 或许是天将露白,更冷了。饶是他提气运功,都挡不住寒气丝丝透骨。 忽然,唇下一暖。 随之复苏的是嗅觉,香气缓缓上升。 言子兰抬眼,对上曲谈布满血丝的双眸。他眼底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便就着曲谈的手,咬下了一块鸡腿肉。 也不知曲谈用了什么法子,深更半夜,在这满城狼藉中,竟给他变出一只油焖鸡腿。 言子兰双手被缚,只能仔细地就着曲谈的手吃。可尽管如此,脸上还是难免沾上油污,惹得曲谈一阵轻笑。 言子兰也笑了。 坦白说,这鸡腿口味远不及京中精良,再加之一路从城中送来,也算不上烫了。可言子兰却觉得,比从前吃过的任何美味都要好。 所以他笑了。 笑着笑着,嘴里忽然滑入了酸苦的滋味。 原来是泪啊。 曲谈自己也咬下了一块鸡腿,他食不下咽多日,此时已是腹内空空,这寻常不过的鸡腿也如山珍一般可贵了。 言子兰破涕而笑,自嘲道:“这大概是我吃过的最糟糕的一顿鸡腿了。” “怎么会!”曲谈喂他喝了几口水,缓声道,“你还记得有一年春猎,阿耶罚我不许去夜宴,你也是这样陪着我。夜深露重,我们也是这般在台上分抢着鸡腿。” “我自然是记得的。”言子兰笑弯了眼。他抬起头,目光向上,眼中有水光闪烁:“想来,十几载矣。” 几近恍若隔世。 曲谈垂下眼,神情有些落寞:“我还记得,是阿兄阿姐让时芳姐姐带来的。” “你…”言子兰有些迟疑地看向他。 曲谈明白他的意思。他先是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问道:“时芳姐姐…还在吗?” 言子兰沉沉地望向他。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最终,曲谈只在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他不由紧握双手。 他也曾从旁人口中窥见当年太子惨案波及之广,可他仍然心存侥幸。 毕竟,只是一个宫人而已。 但也正因为,只是一个宫人而已。 可让他感到害怕的是,当他听到时芳这个名字时,分明已痛苦到了极致,身体却做不出任何反应。他连心跳都不曾加快,眼眶干干的,流不出一滴泪。 他从小是再心软不过的。所以他总是本能地去抗拒,去逃避一切会让自己伤心的事物。 可如今,他更怕自己不伤心,不会伤心。 言子兰忽然沉下声:“曲谈,对不起。” “啊?”曲谈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那一日,在柳城地牢,我不该那么说你。”他望着他,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其实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点都不好过。你一直都很难过,却不肯对任何人说出口。” “可我再也无机会去倾听你的喜怒哀乐了。那我只愿你…”他顿了顿,轻声说:“不要为我而难过。” “别说了。”曲谈哑声打断。 言子兰自顾自笑了。他抬起头,望向即将东升的旭日,有些惘然:“此时不说…难道,梦里说吗?” ———————————— 言子兰是被天边的闷雷惊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有些恍惚。 连日逃亡,他几乎未有一夕安眠,或因一切已尘埃落定,他无需再被希望与绝望交错折磨,也无需再兢兢业业,在惶恐和不安中度日,竟叫他在生死关头换得一夕好眠。 他正撑起身子,耳边又是一道巨响。 不,不仅仅是雷鸣。 还有曲诀的咆哮。 黑云压城,倾盆大雨随电闪雷鸣倾泻而下。雨水漫延及膝,将他的双足浸在一片冰凉之中。 却也仅是如此。 言子兰心神一愣,抬首望去,有些惊讶道:“陆时雨?” 陆宵撑着伞,将他遮蔽在阴影之下。言子兰连发丝都不曾沾湿,而他自己却半个身子落在伞外,雨水顺着衣襟淌下。 “不必如此。”言子兰谢绝了他的好意。 便是这时,曲诀持剑怒气冲冲而来。言子兰这才发现,人群中似乎少了某个身影。 陆宵谦恭地后退一步,持伞执礼如仪:“大王。” 却被曲诀推了个踉跄。曲诀直指着他的脸,质问道:“曲谈呢?” “大王在说什么?”陆宵满脸无辜,“六郎去了哪,臣怎会知道?” 曲诀指着他,怒极反笑:“本王合该想到,昨夜那么大的动静,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怎会没有鬼?” “臣惶恐。” 陆宵话音未落,一个刚被曲诀教训过的士兵肿着半边脸,颤颤巍巍地回话道:“大王,城中搜过了,没找到六郎君的身影。” “加派人手,往城外搜。”曲诀吩咐完,转身看向陆宵,“你以为你是中书令之子,背后有世家撑腰,便可为所欲为吗?” 陆宵正想告罪,便听萧思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王息怒。” 他稳步而来,面上不动如山:“三日之期只余下最后一日。当务之急是将六郎寻回,风大雨急,他一个文弱书生,跑不远。” 这是场急雨,一场意料之外的骤雨。 萧思远劝下曲诀,回头看向陆宵。 陆宵面上从容依旧,翩然有风,唯有持伞的手,悄然紧了几分。 萧思远没有料错。 暴雨如注,曲谈确是跑不远的。 他被押回来时浑身湿透,半身泥泞,狼狈至极。 陆宵原安排素书与长松带他一路北逃。 可行至半路,曲谈眼见风雨愈急,心知不妙,便强令素书离开,只留长松在侧。 追兵赶上时,他本不至如此狼狈,可为了掩护长松脱身,他不惜以身相挡。士兵本也怕伤了他,架不住他自己往上撞。双方僵持间,曲谈失足跌落,这才成了如今模样。 士兵无意折辱,却也怕他再逃,只得用绳索将他捆了,一路押送回来。 曲诀见他全须全尾地被带回,无声舒了口气,随即沉下脸。 他快步上前,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掌。 陆宵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可手上一紧,萧思远反扣住他,老人的手已不似壮年时孔武,上面布满了岁月沟壑。那触感让陆宵恍惚想起他那已辞世多年的阿翁。 “记住你的身份。”萧思远压低了声。 陆宵猛地闭紧了双眼。 身份!身份!身份! 永远都是这一套说辞。 陆宵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在原地站定,袖手旁观。 而曲谈被一掌掴落在地,面上红肿迅速隆起。 “你作死吗!”曲诀的怒骂如雷贯耳。 曲谈怔怔跪着,失神地捂住脸。记忆中他极少挨打,唯二两次被这般不留情面地掌掴,都是拜长兄所赐。 曲诀见他这副顽固不化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抬手又要教训。 “大王息怒。”萧思远平静开口:“六郎也是一时错了主意。时辰将近,莫要耽误正事。” 萧思远递了台阶,曲诀顺势而下。他挥手招来两名亲兵,皆是随他从宫中带出的皇家侍卫。 “带六郎下去,束冠更衣。” 两名亲兵听令架起曲谈便走。曲谈任由他们摆布,如提线木偶,再无挣扎。 身后传来曲诀的声音,穿透雨幕,响彻云霄:“传令下去,午时三刻,三军集聚点将台。看我大晟皇子,亲斩贼子头颅,以祭我军英灵!” ———————————— 曲谈再被带到城门下的点将台时,已彻底换了副模样。 玄色铁甲覆身,墨玉般沉敛生光。长发高高束起,拢入玉冠之中,几缕湿发贴着苍白的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没有血色,像一张浸透了雨水的纸。 雨水沿着甲胄的纹路缓缓淌下,在靴边汇成细流。 点将台上,曲诀刚训完话。三军肃立,在曲谈现身的那一刻,万千道目光齐刷刷望向那道年轻的背影,灼热而虔诚,那是带领他们夺回故土、一雪前耻的英雄。 言子兰被铁链锁在刑架上,仰着头,双目微阖。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赤练剑横陈于正中的长案上,剑鞘乌沉,仿佛敛尽所有光芒。案前焚香袅袅,青烟在雨中盘旋,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