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再无外人,曲邵也终于表露出几分急躁。 相比较世家的扎根日久,他在京中根基太浅。 尽管这些时日,借元安之手无声无息地调来了江南势力,但依旧是杯水车薪,否则也不屑于用这种拆东墙补西墙,与天争时的法子。 这个计划本不该如此仓促的,原本还可以更尽善尽美的。 可惜啊。 都是皇帝逼他的。 曲邵的神色愈发冷了:“还有,开诏狱,让东风使在那等我。” ———————————— 当星火社的火种取代金吾卫的身影,遍布京城大街小巷之际,邓笙一身风尘狼狈,踉跄出现在萧思远面前。 萧思远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把玩着邓笙递上来的符节,语声带着几分笑意:“左将军能够弃暗投明,老夫心中实在喜不自胜。” 邓笙面色冷硬,不见半分波澜。朝野上下谁都清楚,他出身寒门败族,素来为高门世家排挤不容。后来投身先帝麾下,做了朝廷手里一柄不折不扣的锐鹰爪牙。若不是已然走到山穷水尽的绝境,此人断不会俯首来投。 “只望公爷言出必行,保全我麾下袍泽。”邓笙沉声说道。 “将军大可安心。”萧思远扭头扬声吩咐,“承安,持这枚符节,去四方城门收拢整饬城防兵卫,再传令北大营禁军,移师驻扎明德门外。” 萧承安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身后,对此不发一辞的邓笙,缓缓抬起垂落的双眼。 ———————————— 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星火、刀光与漫落雪色交缠一处,如深海底下翻涌不息的暗潮,在遍地烽火喧嚣里,粉墨登场。 瑞王府内,曲谨任由侍仆上前,替自己换上孝服,系上素白丧带。 自从回府之后,他便始终缄默不语。 “大王!大王!” 门外陡然响起近侍连滚带爬闯进来的声响。 这般失仪的仓皇模样,惹得曲谨不悦地蹙起眉头。 他尚未来得及开口斥责,便见那近侍浑身抖如筛糠,手指直直指向院外。 曲谨心口骤然一紧,心跳猛地急促起来。 他一把拂开身旁伺候更衣的下人,快步踏出暖意融融的屋舍,一头撞进漫天呼啸的北风里。 廊下立着一人。 是萧卉。 她一身粗布麻裳,扮作粗使下人的模样,外头紧紧裹着一条厚重粗糙的毡毯,浑身止不住簌簌发抖,不知是彻骨严寒所致,还是惊魂未定。 她眼眶通红,望向曲谨,却没有开口。 毡毯缝隙下探出一只纤细白嫩的小手,随即毯子缓缓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女童伸着胳膊,朝着曲谨软软唤道:“阿耶。” 大祭礼翻覆一朝间 是日,大行皇帝大祭礼。 凡在京五品及以上官员,尽数齐集候于太极殿外。 殿阶之下,素幡白旒临风垂落,铜鼎之中青烟袅袅,礼乐官静立于两侧,一片素白,满目哀戚。 雪已霁,寒霜未消。 举目长空灰蒙沉沉,天地浑茫一色。 丧服看上去料子厚重,可到了数九深冬,根本不足以抵御噬骨寒气。 官员整肃列队,自沉沉昏夜立至东方破晓。 白霜便凝在粗麻丧衣的布纹之上,待晨光一点点铺洒下来,又顺着衣料纹路缓缓消融,湿了片片衣摆。 曲谨是与萧思远一同抵达。 此前曲谨为大雪所阻,困于京郊,几番历险,九死一生方安然返京。 值此非常之机,他能活着回到京城,已堪称为苍天庇佑。 可眼下局势诡谲莫测,胜负浮沉尚未见分晓,满朝文武心中皆存掂量,无人敢贸然上前,与他客套攀附,押注示好。 曲谨神色不动,举步踏入大殿,萧思远紧随在他身后。 殿中守灵的嫔妃与皇嗣夜里方才轮班休整,又草草用过早膳。连日惊变迭起,身心俱疲,这一时半会的平静,众人陷在一片麻木放空之中,神思恍恍惚惚。 大祭时辰尚未到,按礼朝臣本不该擅入内殿。 听得殿外传来步履声响,殿内诸人纷纷转头,抬眼向外张望。 “五兄!” 曲诚、曲谚两兄弟年纪尚幼,连日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 此刻得见羽翼已成的兄长,如同觅得了主心骨,便本能地要迎上前去。 宜阳却跨步上前,伸手将二人拦了下来。 一夜翻覆,宜阳已不敢再轻信任何艺人。 “三姐姐…” 曲诚、曲谚被挡在她身后,抬眼望见宜阳满面戒备,方后知后觉地冷静下来。 曲谨将宜阳心底的戒备、曲诚与曲谚眼底的后怕尽数收在眼中,却并未多言,只对着几人轻轻颔首。 他抬眼环视整座大殿,既不见曲谈的踪迹,也不见他麾下爪牙。 可满室天潢贵胄,个个草木皆兵、惴惴难安,显然依旧处在他人掌控辖制之下。 忽然,他目光一扫,瞥见一道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是明阳。 她被安置在大殿一处偏僻的角落,身侧立着一名素衣女子,神色清冷淡然。 四周布满金吾卫士,将这一方小天地与殿中众人截然隔开。 说是护持拱卫也罢,说是拘押监视,亦无不可。 曲谨回过头,恰好与萧思远目光相撞。 萧思远分明也察觉到这一处异常,只是心存顾忌,出于审慎,暂且缄口不语。 曲谨并未汇入守灵的行列,依旧与萧思远并肩立在一旁。 他连半分场面功夫都不肯做,心思昭然若揭。 若放在往日,定然要惹来非议,可此刻人人自危,竟无一人敢出头招惹祸端。 铜漏滴答声声不绝,日光顺着殿宇檐角缓缓东升。 高阶朝臣依礼列队入殿,按官阶品秩序次分班肃立;余下官员则留于殿外廊庑之下,听候号令。 时至此刻,宁王曲谈依旧未曾现身。 曲谨方才那几分漫不经心尽数敛去,面色一点点沉凝凝重下来。 三记清越的磬声落下,太极殿内素白幔帐缓缓撩起。 帝王神牌奉于殿心供台,炉中香烟袅袅升腾,白雾氤氲,迷离了众人视线。 而待烟气缓缓散开,立于最前排的曲谨与三省长官看清牌位上镌刻的字迹,当即勃然色变。 余下站位靠后的官员,起初尚不明殿中突生何等变故,见曲谨一干重臣神色骤变,纷纷投去好奇目光。 待到看清牌位铭文的刹那,一张张脸孔也接连变色。 那供于正中的,根本不是大行皇帝的神主。 乃是高祖皇帝的神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满殿瞬间哗然。众臣全然顾不上丧礼礼数,交头接耳,窃窃之声此起彼伏,殿内一片纷乱。 礼部尚书察觉到萧思远投来的一道冰冷目光,心头一凛,连忙清了清嗓子,扬声高喝:“肃静!” 他这边刚勉强压下百官骚动,另一侧曲谨却全然不给萧思远留半分情面,径直向礼部尚书厉声发难:“礼部尚书,此乃何故!” 不等礼部尚书开口分说,曲谨步步紧逼,诘问如连珠炮般接踵而至:“宁王何在,他自诩监国,今日大行皇帝大祭,为何迟迟不见现身!” 眼见曲谨一个无君无父,不忠不孝的帽子便要扣下。 一个冷冽的声音自殿宇侧方骤然响起,截断满堂喧扰: “因为他不配。” “静安王…” 只这一声,殿内便泛起阵阵低低的私议,如涟漪般四下蔓延开来。 萧思远微微眯起双目,望向那道自背光走来的身影,声音带着犹疑与忌惮: “曲、邵。” 曲邵缓步上前,朗然开口,声音穿透满殿嘈杂:“曲谈涉嫌毒杀君父,意图弑君夺位,昨夜宗正寺会同大理寺将其拘拿,押入诏狱勘审。方才,曲谈已对自身犯下的累累恶行,供认不讳。” 一语既出,卷起千层惊浪。 曲邵行至殿心,自广袖之中取出一张血迹斑驳的供状,高高举起:“此便是曲谈亲笔认罪供词,诸位大可传观核验。” 曲谨上前,率先接过卷册。 他一目十行匆匆览毕,脸色倏然变得极为难看,旋即将供状递向萧思远,再依次传至三省长官与御史大夫沈宏手中。 与此同时,殿内斥骂之声轰然四起。 “果然如此!难怪先帝骤然越过瑞王令他监国,原来是假传圣旨,包藏祸心!” “简直猪狗不如!” “不忠不义,不仁不孝!” 殿中不少朝臣起先尚且自持官身体面,不肯口出恶言。 可听周遭骂声愈演愈烈,人人皆在表态,生怕自己稍有缄默,来日便要遭人构陷、落人口实。 到后来,各式各样的污言秽语,此起彼伏响彻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