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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页(第1页)

曲谈勉强一笑。  皇帝背着手走到亭边,单臂支在栏杆上,目光落向对岸。春和景明的这一面是游廊亭台,而玉堤那岸,柳树全都光秃秃的,枝条僵在半空,风一过,更显萧索。  “朕与你娘彼罪乌有此恶滔天  一如既往,宋阑的面上挂着几分浅笑,将那经年的倦色与长久的无奈遮掩得恰到好处。  可曲谈却再无法像从前那样,在彼此心照不宣中将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轻轻揭过。  宋阑身上仍穿着那件水洗得失了颜色的白布衣。而白衣之外,还套着一身齐衰丧服。  曲谈快步走上前,不顾往来人群侧目,目光久久地落在宋阑身上。他仍恍惚在梦中,不敢置信:“这是…怎么了?”  “是阿慈。她走了。”宋阑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曲谈以为那满面憔悴只是错觉,“我送她回来,昨日刚刚下葬。”  他说着,如同从前无数次提及妻子时那样,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浅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会如此?你们不是南下寻医了吗?”  “是啊。”宋阑轻轻摇摇头,几分无奈,“可走到一半,阿慈说她不想去了。她说她喝了一辈子的药,药太苦,不想再喝了。她受我连累,因我而远离故土亲朋。我又有什么资格与她说‘不’?”  “所以我们便停下了南下的脚步,折而向东。去了杭州,看西湖的雾;去了无锡,听太湖的涛;去了姑苏,走过青石板的小巷。最后一处山清水秀的村子里,就地住下,一住便是半月。”  “她是在中秋节那夜去的。我按她教的法子做了月饼,在院子里沏了一壶茶。那一夜山中雾重,迟迟不见月,她又说想听我吹箫。我便吹着箫,她靠在我肩上,静静地听。”  “一曲终了,我抬起头,发现月亮出来了。我惊喜地唤她,却才发现她已经…走了。”  曲谈听罢,默然许久。  他与宋阑口中的阿慈不过两面之缘。却不止一次从宋阑口中听他提及妻子。  从前途无量的小公爷,到成为家族的弃子,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被逐出京城,远放边地。阿慈,这个家臣之女出身,被世家大族当作遮羞布的棋子,在家主的安排下,辞别亲友,匆匆成婚,而后等着她的便是近十年的颠沛流离。  “若不是因为我,她定能安稳一生,又何至于年纪轻轻便坏了身子?”  这话,曲谈在宋阑口中听过数回。  他年少时,不识情爱,却总不自觉艳羡姐姐与宋阑之间只慕少艾之情。  后来天崩地裂,他的阿姐幽居深宫,宋阑被迫远走。  初知宋阑成婚时,他并不意外,也并不愤怒,有的只是将他从年少旖梦中摔回现实的钝痛。  可他仍盼着宋阑好好的。盼着宋阑与那名叫阿慈的女子,好好的。  相伴一生,不要再受磋磨。  可为什么,仅仅只求“相守”二字,竟也这般难。  曲谈张了张口,最终只干涩地吐出两个字:“节哀。”  他顿了顿,犹疑地问:“你回来长康伯府那边…”  宋阑摇了摇头。  曲谈了然,没再问下去。  “好在岳家宽厚。”宋阑深深吐出一口气,“顶着家父叔伯的压力,施以援手。阿慈的后事,也算妥帖。”  “那阿兄之后作何打算?”曲谈问。  ————————————  宋阑被曲谈带回了府。  起初,宋阑是打死不肯的,毕竟他妻室新丧。  可曲谈只笑了笑,向他展示了自己那一身尚未散尽的刑场腥气。  二人相视,谁也别嫌弃谁。  一入府,便见赵临在廊下来回踱步,像是特意在此等候。  自从陆宵出事,赵临面上虽不显,心中到底藏了刺。曲谈身边这群人里,数他心最大,往日最爱跟着曲谈四处凑热闹,近来却刻意少在他面前露面。  赵临听到动静,转过身,匆匆迎上前。瞥见曲谈身后一身丧服的宋阑,他面色微滞,却仍得体地收回目光,未避讳宋阑,径直对曲谈道:“有一人想求见殿下。”  素书见到宋阑时,反应与赵临相近。只是他跟在陆宵身边多年,喜怒更不形于色。那一瞬的诧异,很快便被垂下的眼帘严严实实地掩了去。  无论是赵临还是素书,心中纵有千层浪,对上曲谈时仍维系着应有的体面。  然而曲谈却坐不住了。他本能地排斥,想回避一切与陆宵有关的事。  他是在书房见的素书。端起茶盏轻轻一抿,茶盖刮着盏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何事?”  素书对曲谈郑重一拜:“仆请从军,恳请殿下赐下军籍文书。”  曲谈将茶盖一合:“你虽是家生子,却早已脱了奴籍。此番既无需被官府发卖,也未被连累充军。你若惦记提携之恩,陆家京中尚有女眷,依我所见,你不如留下照应。”  素书摇了摇头:“主家虽已败落,仍余薄产可添置奴仆。然郎君身边,如今唯余仆一人了。”  明知他说的是实情,曲谈却仍忍不住火气上涌,将茶盏往案上一摔。  一旁侍奉的李荠、柴瑛无不一颤,而素书却仍安之若素,泰然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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