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旻却在最初的惊愕之后,迅速收敛了神色。 他没有再求情,只是在曲谈灼灼的目光下,缓缓摇了摇头。 曲谈的心,也在这一瞬沉到了谷底。 曲询死了快一年了。尸骨已寒。就算真犯下忤逆不孝的罪名,皇帝再生气,也不可能将亲儿子从坟里拖出来鞭尸。 皇帝耐着性子听左正说了半天,到此刻,终于图穷匕见。 他正愁没有由头拿以陆玟为首的齐王旧部开刀,左正歪打正着,便将这把柄送到了他手中。 至于齐王身后名,人已死,那些做给外人看的荣宠,又有何用?又或者,皇帝根本不在意。 终归,在帝王一念之间,不值一提。 “好了,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皇帝看着曲谈,自幽州归来后,这孩子的性子便阴涔涔的叫人捉摸不透,他将他当刀使,却也总担心利刃反噬的一天。今日见他一副赤子心肠,不顾自己,为曲询说情,倒让他生出几分感慨。 只是转念又想:心思深沉也有心思深沉的好处,从前的曲谈可谓是一点即通,不像眼前这个非要把话与他说得明白些,可要把话说得太明白,又怕他受不住。 若从前的曲谈知道,而今的自己竟在为那个与他水火不容的敌人求情,又该作何感想? 皇帝一时百感交集。他虽借机发作,可曲询忤逆行径,也着实令他愤怒寒心。看着眼前满腹天真的曲谈,那颗冰冷强硬的心,竟软下了一块。 他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近乎诱惑的意味,盯着曲谈一字一句道:“若曲询罪名为真,那你当街射杀他,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这话落在盛夏的殿内,却冰冷得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皇帝目光一扫而过:“二位卿家先请回吧。六郎远行归来,也让朕父子一叙天伦。” 拜君父咫尺若天涯 “过来,让朕看看。” 谢春时送走曲旻与左正,刚跨入殿内,听到这句话,不由放轻了脚步。他绕到侧殿去,又挥手屏退了正要进去奉茶的内侍。 空荡荡的大殿里,仅余父子二人。 寂静中,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曲谈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这是他在七年后醒来,第二次见到皇帝。但他这九个月来所有的遭遇,可以说尽是拜皇帝所赐。从最初的委屈、不解,到后来心底生出恨意的火苗。 哪怕他在察觉那愤恨的瞬间便竭力压制,以至精神几乎崩溃。到最后,他无可奈何,只能逼自己放空,逼自己不去细究,不去在乎,直到心中剩下一片空茫。 他本以为自己能不在意。 可当他重新踏入重明殿的那一刻,心还是像被针刺了一般,不由自主地疼了起来。 从那一刻起,曲谈便知道,一切还未开始,而自己早已一败涂地。 他这边天人交战,皇帝却露出几分罕见的慈爱:“愣在那里做什么?难道是在怪朕方才语气重了?” 曲谈低头道:“不敢。”说着,快步走到御阶前,停下脚步。 皇帝见状,又朝他挥挥手,指了指跟前的地面:“来。” 曲谈略一沉吟,终究提步上阶,在皇帝跟前垂首跪下。 皇帝盯着他,良久,才开口道:“瘦了。” 曲谈微微低下头。 “上回,郑国公上奏说你在营州病重。朕远在长安,心急如焚,却也只能派去医令。”皇帝将曲谈拉到跟前,按着他在身前的脚踏上坐下,“医令可还得力?你还年轻,切不能落下什么病根。” 他十五六岁皇父对他的课业愈发苛责,又因先太子的缘故,对他也不再如少年时那般溺爱。 细数上一回皇帝这般温和地与他说话,已是十余年前的事了。曲谈那颗本已死寂的心,便在皇帝这三言两语中被轻轻拨动。可他仍强迫自己,恭敬守礼地答道:“陛下深恩,臣感激不尽。” 皇帝无奈地笑了。他微微低下身子,与曲谈平视:“你怎与朕这样说话?是不是还在怨朕那日在大堂上对你无情?还是怪朕知你遭遇,却仍流放了你?” “臣不敢。陛下保住臣的性命已是宽宏,臣心中唯有感激。” 话虽如此,可他言行间透露出的疏离,却是难以掩盖。 皇帝将这一切收在眼底,也不意外,只耐心道:“你要明白,朕不仅是你的父亲,还是大晟的君主。朕不得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是,臣都明白。” 见他刀枪不入,皇帝无声叹了口气。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空旷华丽的殿宇,仿佛在看很久以前:“你小时候,坐在朕身边,叽叽喳喳总有说不完的话,发现不完的新鲜事。长大后,却沉稳安静了许多。” 他握着曲谈的手:“当然,你如今也很好。但朕有时也会想起,从前那个承欢膝下的狸奴。” “陛下…”曲谈声音有些发哑,他想恳请皇帝不要再说下去了。 他并非真的心硬如铁。可如今的他,却已失去了去承受父亲之爱的能力和勇气。 “你非要与朕这么生分吗?” 皇帝的眼睛定定地盯着他:“狸奴,朕从前便觉得亏欠你良多,却不知如何是好。可往事已矣,不可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今,朕想和朕的狸奴重新开始。想再听狸奴叫朕一声阿耶。” 曲谈哑然。他挣扎了许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沉闷的:“阿耶。” 皇帝如愿以偿,喜笑颜开,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在宫中陪阿耶几日吧。也好叫医令好好为你调养,旁的事情都不必管了。” 曲谈心头一紧。 他好不容易重新养出几个心腹,若被留在宫中,便又要回到那孤立无援的境地。可他深知皇帝心意已定,难以撼动。 而皇父的慈爱,也让他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痴望。皇帝对他和颜悦色,做足了慈父的模样,定不会在此刻发作他。他便大着胆子道:“那臣留在宫中,可以去见姐姐吗?臣许久未见姐姐…臣想姐姐了。” 皇帝眼底的笑意忽然一凝。 曲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一黯。 但好在,皇帝果然没有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候发怒,只是强硬地拒绝了他:“你姐姐身体不好。你现在去了,只怕冲撞了她。过些时候吧,合适的时候,朕会让你见她的。” 至于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自然只有皇帝说了算。 曲谈心中苦笑。却也庆幸,皇帝就这样直接地扑灭了他重燃的痴妄。 如此,他便不会太痛了。 他只温顺地应道:“是。” 不久,谢春时进来请问皇帝是否摆饭。皇帝又将曲谈留下,一同用过晚膳。 端的是一副父慈子孝的温情。 之后,才命谢春时亲自送曲谈去歇息。 曲谈将要走出重明殿时,外头天色已完全漆黑。今夜没有月光,一名小内监提着灯,静静候在殿外。 曲谈走出内殿,脚步仍有些恍惚,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目光不经意落在那道紫袍老人的背影上。 谢春时虽一直对他示好,可他也知道,此刻并非说话的时候。 谢春时察觉到他的迟疑,转过身,笑道:“六郎怎么了?至尊命人将紫竹馆收拾出来给六郎住,六郎过去瞧瞧,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也好现办。” 曲谈点点头,目光却被侧殿前的一件摆件吸引过去。 那是一座麻姑献寿的木雕,麻姑衣袂翩然,手捧仙桃,身旁立着一只衔芝仙鹤。人物衣纹流转如水,仙鹤羽翼根根分明,雕工极尽精巧。整座木雕不过两掌见方,却层次分明,繁而不乱。 曲谈方走近几步,便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 “这是…香云木?”他扭头问道。 “正是。”谢春时望着他,目光里浮起几分复杂。他犹豫片刻,方压低声音道:“这是六郎大前年送给至尊的寿礼。至尊十分喜欢,大加赞赏,更将木雕放到平日里小憩的偏殿,方便时时赏看。” 他今日也在殿中,听完了来龙去脉,说到此处,便顺势低声向曲谈解释:“故而那时齐王提议要以香云木为佛陀塑像,不少人皆以为…他是想效仿您,讨至尊欢心。” 所以曲谈才会从督办之初,便屡屡与齐王作对,甚至多次在大庭广众下发生争执。 真是如此吗? 曲谈不免觉得荒谬。可他一无所知,也便无从辩驳,只能沉默地听着。 是夜,曲谈满怀心事躺下。 紫竹馆离皇帝的重明殿不远,尚不属于后廷范畴,皇帝偶尔会与近臣在此饮茶对弈。 这一日发生的事太多,说是天翻地覆也不为过。曲谈躺下时心头堵成一片,辗转许久,心依旧无法平静。 一时想起死去的太子兄长,一会儿脑中又回荡着傍晚左正在殿中对齐王的控诉。心中乱糟糟一团。 他从小在宫中长大,在父母手足的庇护下长大。尽管宫中偶有风雨,可皇宫于他而言,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