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他话中所指,是说曲谈不会再走上那条孤家寡人的路,还是说这一回,他会尝试去宽容他。 陆宵轻轻一笑。 他素来修养极佳,这是觅前尘对镜寻旧影 成庆三年,春。 曲诀刚下了值,来不及卸甲,便匆匆往城中赶。 这条路他走了两年,今日却头一回觉得漫长。 从前僻静的院落人影往来,装匣行囊铺了一地。他刚拐进门,便与为首的内监目光相触,一触即分。 那内监识趣地唤了声“曹将军”,挥手将门前的人赶到院外,留出一片空场。 曲诀推门而入。 屋内门窗紧闭,外头艳阳高照,层层长幔却将天光隔绝在外。方桌上点着一支将尽的短烛,蜡泪积了满案,微光只堪堪照亮桌沿一角。 曲诀只能借着开门刹那涌入的光,看清屋里的人。 与过去两年每一个日夜一样,那人背门而坐,面朝高墙,以孤绝的姿态平等地排斥着外界一切。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边多了一道明黄的圣旨。 曲诀被那抹颜色晃了眼。他抬起头:“至尊为何突然召你回京?” “不知。”声音冷淡疏离,没有半分温度。 曲诀走到他身边,迫使他转过脸来。对上那张拒人千里的面孔时,心口仍忍不住一紧。 他在曲谈面前半蹲下,拉过那双干燥微凉的手:“一月前,我曾问你,皇后殿下失踪是否与你有关。你矢口否认。”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着那双眼睛:“如今我想再问你一回,究竟有没有关?” 曲谈在曲诀恳切的目光中微微一笑:“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曲诀盯着他,这已不知是第几回,觉得面前这人额外陌生。直到自己呛咳出声,他才惊觉,原来是自己出神太过,忘了呼吸。 “皇后殿下失踪,至尊此刻召你回京,要么是疑你,要么是拿你为质。” 曲诀就这样将血淋淋的现实剖开,摊在曲谈面前。 而曲谈却丝毫不为不动。 “所以呢?” 曲诀深吸了一口气,他将声音压得极低,连带压抑住自己随时要发作的情绪:“你先前无端消失半月,究竟去了何处?” 曲谈轻轻笑了。 “原来长兄早心知肚明,不过是想套我的话。” 曲诀沉沉地望着他:“你明知道我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仿佛在下一个极重的决心:“狸奴,这里山高水远,只要你愿意,我可以…” “长兄。”曲谈打断了他。他将手从曲诀掌心抽出,拿起那道圣旨,轻轻搁在膝上。指尖抚过明黄的锦缎,动作极慢,极轻。 他垂眼看着膝上的圣旨:“圣命既下,身为臣子,唯有遵循。”他抬起眼,目视曲诀,眼中平静无波:“至于我消失半月去了何处,并不重要,长兄且记…”曲谈顿了顿,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只要曲谈踏出蓟县半步,蓟县上下数十人,便该为此负失职之责,重可斩首。” 他在威胁他。 他的弟弟,面无表情,语调轻缓,却在字里行间以数十条性命相挟。 这还是他的弟弟吗?这还是他记忆里那个追在他身后,活泼天真的狸奴吗? 然而,此刻曲诀心中并没有太大的愤怒。他只感到无力,只感到一股股深深的无可奈何。 他从不自大,从不认为自己能凭一己之力把曲谈从那场变故的阴霾中彻底拖拽出来。 可他总抱着一丝侥幸没,或许在这边地荒城,他以真心相待,不离不弃,能让曲谈相信,世上善有血脉温情,人与人之间并非只能同富贵,也能同患难。 可为什么… 为什么曲谈还是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也不敢认的模样。 曲谈站起身,目光恹恹地投向门外。 他当年是被剥尽一切赶出长安的,戴罪之身幽居于此,并没有什么行囊可收。那些宫人替他收拾的,不过是此地守官听说他将回京,特意献来的所谓“一路衣用”。 曲谈没有掩饰眼中的厌恶。 彼时他整个人沉入无尽的阴郁里,连影子都是灰的。 曲谈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短蜡,举到面前:“还有,请长兄以后再不要叫我狸奴了。” 他放下短蜡,又用指腹掐灭了烛火。 他便随那微渺的烛火一道陷入黑暗。 而曲诀也正是在那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的弟弟。 曲谈、狸奴、那个鲜活肆意的六皇子。 已在承平十五年的冬天死去。 再也回不来了。 曲谈睁开眼。 屋外已是天光大亮。他侧卧在榻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头枕着手臂,半身重量压上去,压得那只手几乎失了知觉。 他就着这个姿势,望着榻前不远处的桌脚,和它投在地上那道淡淡的影子。 初夏已至,他的屋中悬起轻薄纱幔。午间的日光透过纱帘漫进来,映得一室敞亮,远不像梦中那般昏黑压抑。光落在地上,像一汪浅浅的水。 曲谈徐徐坐起身,缓了片刻,才一手撑着榻沿,慢慢站了起来。 曲谈房中没留人,他正要开门吩咐打水,不想门刚拉开,李荠已捧着水盆候在门外。 边关动荡那两月,他凭空消失,回来时又是一身伤病。原还担心再遇李荠等人不知如何解释,好在兄弟二人皆有眼力,便彼此心照不宣地揭了过去,也让曲谈松了口大气。 “怎么这时候过来?” 李荠放下水盆,笑道:“想着这时候六郎该醒了,便想过来服侍。” 曲谈虽将李荠留在身边,却从不叫他做近身伺候的活计。他这是有话要说。 想到这,曲谈不免有些汗颜,自从回到柳城,他过的便是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一天里头足有八个时辰在睡着。想同他说句话,实在不易。 “阿若按郎君的意思,选了这几处地方。最远一处已过河南道,郎君且先过目。” 曲谈接过舆图,北地山川纵横,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大小城镇,其中有几座被墨笔圈出。 这是孟春时吩咐给李若的差事。桃花坞声名渐起,曲谈有意效仿当年赢后创办星火社之道,将这桩生意向南拓展,逐步将据点铺至其他城镇。 他并无借此生事的念头。只是如今他十指被缚其七,耳目闭塞,然而树欲静风不止,一旦有个风吹草动,如今的他毫无还手之力。唯有积少成多,先布下据点,再逐一安插人手。如此,即便生变,无论在哪,他都不至于孤立无援。 曲谈漱过口,用了一碗清粥,便见李荠端着一碗乌沉沉的汤药走过来。 虽离得还远,曲谈已忍不住皱起眉,忙道:“先放着吧,我缓一会儿再喝。” 李荠应了,转而拿起一个白瓷药瓶,拨开塞子,一股药酒的苦涩漫出。 “那仆先给六郎上药。” “李荠。”曲谈无奈地唤了一声,对上李荠含笑的双目,“你定是听了陆宵的吩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