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谈愤然的目光撞上蓝进喜笑吟吟的双眼,终究败下阵来。他别过脸,不肯应声。 正当僵持之际,刑房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 曲谈脸色骤变,再不犹豫,一把拽过蓝进喜,反手将他扣在身旁,厉声道:“拦路者死!” 左右护卫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闯了进去。 推开刑房铁门的那一刹,曲谈瞳孔猛然收缩—— 幽暗牢狱内,鬼火般的烛光摇曳不定。一个银发人手持钢鞭立在刑架旁,闻声缓缓转过头来。 而架上之人,已是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冷光寒覆水再难收1 “子兰!” 曲谈甩开蓝进喜,冲向刑架,却在距离言子兰五步远处生生刹住。 眼前的人浑身染血,血渍层层叠叠,浸透出骇人的黑紫。 狭室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与皮肉焦糊的味道,伤口处渗出褐黄粘稠的液体。 曲谈怔怔看了一会儿,忽然再压不住胃里的翻搅,捂着嘴踉跄到墙边干呕。 连日奔波,呕出的只有酸水,他只觉得颈侧血脉如鼓槌般剧跳,仿佛有什么要破体而出。 蓝进喜虽恼他折了颜面,却也更怕他出事,刚凑上前便被挥开。 曲谈喘息着抵住墙,指向莫言与蓝进喜,怒声质问:“你们在做什么?!子兰再如何也是一国皇子,岂容你们滥用私刑,若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岂不知燕国不会借机发难,这样的罪名你们担得起吗!” 蓝进喜再能忍,被他这般斥骂,面上也已挂不住。 曲谈又看向对面手持滴血钢鞭的莫言,那人却偏着头,对他的暴怒置若罔闻。 心中蓦然涌起一阵荒谬。 自醒来至今,一切皆变,人非物换。 唯独莫言,因屡屡入他梦境,总让他恍惚觉得尚在从前。纵使陆宵再三告诫,他仍不由自主地选择相信、亲近这个人。 在君父忙于朝务的那些晨昏里,莫言的掌心,曾给过他不亚于父亲的温热与可靠。 并且,不仅仅是对他一人。 他颤手指向莫言,声音比手抖得更厉害,最后从齿缝里挤出哽咽:“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莫言将头扭得更偏,对他的诘问,恍若未闻。 “六郎这话可说笑了。燕皇子涉嫌杀害我朝重臣,他才是伤两国邦交的罪人。我等不过依律审讯,再上呈天听。至于是否向燕国问罪,自有朝廷定夺。” 蓝进喜声音不疾不徐:“麒麟使乃大晟官员,自当与燕皇子泾渭分明。何况他执掌禁宫典狱,由他问讯合情合理,敢问六郎,我等做错了哪一项?” 曲谈微微一滞,而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直直盯住莫言:“那敢问麒麟使,你问出什么了吗?” 莫言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且冷漠:“六郎曾掌诏狱,难道不知人是顽皮贱骨?不叫他们尝尽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都难吐出一句实话。” “你!”曲谈心头一寒。此刻竟庆幸言子兰已昏死过去,未曾听见这冷血之言。 就在彼此僵持不下时,身后刑架上忽然传来铁链轻响。 “子兰!”见言子兰转醒,曲谈又惊又喜,他又生怕莫言再动手,强忍着胃里翻搅,忙快步侧身挡在言子兰前。 他压低声音急唤道:“子兰!” 蓝进喜的声音冷冷自身后传来:“六郎,燕皇子身份敏感,如今又涉杀朝廷命官。您与他这般亲近,只怕不妥。” 便在此时,言子兰喉间逸出一声沙哑的呜咽。他仍闭着眼,轻声问:“是…殿下吗?” “嗯。”曲谈眼泪霎时滚落,“是我。子兰你放心,有我在,绝不容他们再伤你分毫。你有什么苦衷,尽管说!” 言子兰朝曲谈扯出一个极淡的苦笑。他数次张口,声音却哑得不成调。曲谈忙捧过水,小心喂他饮下。 “六郎。”身后再度传来蓝进喜的警告。 见言子兰饮罢水,曲谈再不忍耐,反手将碗狠狠摔碎!水花混着瓷片迸溅一地。 见他发作,蓝进喜便冷着脸没再接茬。 曲谈将手探入袖中去取那枚御令,巴掌大的玉牌,冰冷地躺在曲谈手中,仿佛有千钧重。 他一咬牙,方要将御令取出,便听言子兰闭着眼,断断续续道:“你不该…掺和…进来的。” “我不掺和,他们就要整死你了!”曲谈又气又痛,“为什么,你说啊!” 言子兰却笑了。他无力地仰靠刑架,用仅二人能闻的声音道:“殿下,总有一日…你会后悔帮了我的。只盼到那时,我还有机会与你说声对不住。” 曲谈怔怔望着他,久久无言。 言子兰攒了好一会儿气力,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方重新开口:“我既做得出,自然也敢认。至于缘由…” 他顿了顿,低头咳出几口血沫:“把…你们那个团练使一并叫来。我自当…知无不言。” 他先是拖延到曲谈到场,让曲谈与蓝进喜势同水火,摆出势逼要为他出头的架势,再话锋一转,借曲谈的势光明正大地将团练使一并拖下水。 如此三方制衡,互相牵制,这番供词才能最大限度不被歪曲篡改。 他是有备而来的,他不仅等着曲谈,也防着曲谈。 曲谈呼吸一紧。 他有一种预感,言子兰接下来的话,自己或许难以承受。 “六郎,”蓝进喜冷笑道,“您一心一意向着此人,可人家呢,也像防我们一样防着您啊。” 他掸了掸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浑不在意地在那落满灰尘的台阶上坐下,双手支膝,仰头对曲谈道:“您可别后悔才好。” 曲谈胸膛微微起伏,心中戾气一掠而过。他的目光掠过始终沉默的莫言,最终高高扬起下颌,如孤鹤般挺直脊背:“该害怕的人是你。” 他转头,对值守的狱卒吩咐:“去请团练使来。” 曲谈第一眼见到庄定寒时,无疑是意外的。 无他,只因这位团练使与他在京中所见的官员大不相同。 这人身材瘦高,眉宇间总锁着愁绪,往那一站,气派还不如身后的副官。与皇帝表兄更是半分相似也无。 想到这,曲谈忽觉按血脉自己还该唤他一声表舅,一时更觉恍惚。 他从陆宵那儿听过,庄定寒家道中落,是靠着恩荫才在地方谋了个小官,本也过得踏实。不料几年前被皇帝一纸调令提拔为这有名无实的封疆大吏,说是鸡犬升天,却反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可这样一个看似谨小慎微、安分守己的人,又为何偏在紧要关头,与代表君父心意的蓝进喜作对,硬将陆宵带在身边? 或许这位表舅,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庄定寒到场时,言子兰已至强弩之末。 他看了庄定寒一眼,而后紧紧盯着曲谈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徐厚德就是私吞朝贡的罪魁祸首。” “你胡诌!”蓝进喜怒斥道。 言子兰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曲谈:“徐厚德上任不过三载,可这三年来,每至春贡,他必从中抽成,更逼使者另备厚礼私献,更逼迫使者为他走私燕国开方便之门。若有不从,便遣人暗中损毁贡品,反诬我燕国不敬,以此为由,逐年加码岁贡数额。” 他气息急促,却仍竭力说下去:“去岁我燕国大旱,又逢国丧,民生已是艰难。好不容易凑齐贡品,徐厚德却变本加厉。一言不合,竟指使手下杀害我三名使臣。至于我写的那封信,也早被他调换篡改,用以迷惑我边境守将,诱其出兵” 言子兰咳出几口血沫,嘶声道:“他就是要让你们大晟‘师出有名’,自己好借此建功立业、加官进爵!” 刑室内一片死寂。 他仰起头,眼中迸出决绝的光:“燕国虽不及大晟国富民强,却绝非忍气吞声、贪生怕死之邦。待我新君查明真相,便知此战不得不打,既然要打…” 言子兰咬紧牙关,字字如钉:“我奉国主密令,诛杀此僚,为我大燕铁骑祭旗,以慰我同胞在天之灵!” 他一言必,气力消耗不少,身子实在吃不消,便余下深沉的喘息在黑暗的刑室内回荡。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三人之中,最先开口的竟是庄定寒:“一派胡言。”庄定寒背手踱步,走到刑架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言子兰。 此刻的他竟透出几分威严:“燕军进犯后你已被严加看管,从何处接获国主之令?” 除非军中出了奸细。 这话他想到了,却绝不会说出口,免得落个“治军不力”的罪名。 不过他这份顾虑倒是多余。单是徐厚德勾结燕人、走私贪墨一事,已足以让曲谈心神大乱。 想起蓝进喜先前的警告,曲谈深吸一口气,喉间涌起一片苦涩。 另一侧,面对诘问,言子兰微微一笑:“我大燕乃马背上打下的江山,是天神的儿女。天地草木、飞禽走兽皆与我等魂灵相通,何需人力?一只灰鸽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