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指尖摩挲着手里的一枚把件,斜斜倚在榻上问身侧伺候的总管:“今日宫宴上,向鹿表现如何?在座的大臣们对他是什么反应?”
总管垂着腰,低眉顺目地答话:“回陛下,向大人今日就被好几位王公重臣拉住说话,席间人人都争着向她敬酒递话,满场都围着她转,可见是极受欢迎的。但向大人既没半分骄矜自得,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模样,应对进退都稳妥得体,真是难得的少年英才。”
“哦?宠辱不惊……”皇帝闻言指尖顿了顿,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沉默着沉吟了片刻,拨弄着把件上的流苏晃了晃,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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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将要黄昏,余晖未退,微微的雨丝已经打湿了檐下青瓦。
向鹿刚写好信件准备传出去,她面色冷凝。这件事情会让那姓罗的老狐狸知道她向鹿这三年锦衣卫可不是白当的。只是可怜了那个小公子,向鹿指尖微微揉捻这张信纸,正想吹哨唤来信鸽。
院门口的仆人就递上来一封封得极紧的素笺,说是罗家送来的私信。
向鹿指尖捏着那封薄信,信封上是空白的,但信封精致小巧,似是闺阁男儿常用之物,看样子不像是罗老狐狸写的。她挥退仆人,转身两步靠着廊柱拆开,隽秀却微微发颤的字落在纸上:
三更时分,卑下上门求见,恳请向大人拨冗一见,所言寥寥,绝不敢多扰。唯愿当面拜谢救命之恩。——罗
是罗小公子。向鹿默了片刻,将这封信和着她本已经写好要传出去的信件一同折好放进了怀里,找来管家低声嘱咐了一番。
是夜。向鹿如约而至。
罗小公子早就被管家带到后院水榭旁的柳树下等着了,他是独身一人坐在石桌旁,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是用什么理由半夜出府宅的。
只见他一身京城时下流行的月白锦袍,衣摆沾了几点夜露,见向鹿到来立刻起身,脸色依旧苍白。他本就生得单薄,这些日子养在京中才添了几分气色,此刻捏着袖角立在那里,活像风一吹就要弯折的树苗。
“向大人。”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向鹿的脸。
向鹿靠在栏杆上,从怀中摸出那封信笺,指尖敲了敲纸面:“不知罗小公子如此大费周章约见,所为何事?”
听她这番冷冰冰疏离的话,罗小公子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就是……就是想来跟大人说,我不知母亲是如何跟大人说的,但我对大人是真心的。”
“我知道大人并不心悦我,我也没什么本事,也不能帮大人什么,可我……我只想待在大人身边,我什么都肯做,我不会争也不会抢,我就想……”
他越说声音越抖,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当初若不是向鹿把他从那些个欺辱人的畜生手里救下来,他早就没脸活在世上了,自那天他又被向鹿从刀下救出,他整颗心就全拴在这个人身上了。
向鹿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下猜测他应当不知罗尚书做了什么,但她的语气没有半分松动,冷道:“罗公子,你确实不该在我身上浪费心思。况且,你可知道,你的母亲为了你的这一片真心,正在使出浑身解数来逼我呢。”
“什么?”罗小公子一愣,这才想起这段时日的种种异常,放在身侧原本紧张捏着衣角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他没想到他的娘亲竟然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
“你家世不错,容貌品性都是上佳,回去找个合适的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向鹿又道,拒绝之意已经摆在明面上。
罗小公子身子猛地晃了晃,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踉跄着退了一步才扶住一旁的树干,指尖掐进粗糙的树皮里带出几道白痕。
他猛地抬头看向向鹿,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伸手便去解自己的衣袍系带:“大人,我知道您心里没有我。可我……我欠您一条命,我想陪着您,哪怕就做个侍君也没关系。我不要正夫之位,我只要能留在您身边,端茶倒水,伺候您左右。您别赶我走行不行?”
他的动作又急又乱,月白锦袍的领口被扯开,露出纤细的锁骨,眼泪混着倔强滚落下来:“我知道我如今低贱,配不上您。可我是真心的,我愿意把自己献给您,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小公子的衣裳无声滑落在地,松散堆叠在他的脚下,仿佛一捧失了依托的柳絮。微弱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下,细密而冰凉地打在他裸露的白皙身躯上,在他肌肤上洇开星星点点的湿痕。
那身躯在春寒料峭的夜风中显得有些瑟缩,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在这微弱的湖光映照下,更显得苍白如玉,却又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脆弱与决绝。
向鹿闻言眉头拧得更紧,周身寒气也重了几分,她一言不发地脱下自己的外袍,动作轻柔地披在罗小公子身上,将他裸露的肌肤严严实实地盖住。
她语气却冷得像冰:“罗公子这是做什么!恩情归恩情,亲事归亲事,本就是两码事。”
“我救你,从来就不是要你用这种方式报答。”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语气不容置喙:“你的事情,我的人不会传扬出去,你尽可以找个可以托付之人告诉她一切,再坦诚相待,定也会寻到好的归宿的。你早些断了念想,对你、对我都好。”
后面的话声音更低,更加模糊不清。
而此时,在水榭外的假山后,林青松正捂着嘴,浑身颤抖地站在阴影里。
向鹿的生辰将近,他本是想趁着睡不着出来走走,思索下要送点什么给他的小鹿,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他只看着罗小公子扯开衣襟,卑微地哀求着,那副身子白的晃眼。后面便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林青松生怕被发现了,慌忙逃走,离开了这里,就连他慌忙间踩断了树枝都没注意。
他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微雨拂面,没有月光,他就这样独自走在黑暗里。
罗家……户部尚书,二品大员,这对小鹿来说会是很大的助力。
而且小公子主动上门来求亲,姿态那样低,那样豁出一切,那样可怜……他的小鹿会心软吗?
就如当初的他一般,只要主动哀求,小鹿是绝不忍心的。可他有资格站出去阻止这一切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任由恐惧和自卑将自己淹没。
不,正因为他当初就是利用了小鹿的心软,难道他要看着别人也如当初的他一般,在小鹿身边获得一席之地吗?
不,他可以阻止的。
雨点大了起来,开始湿透了他的衣衫。
林青松踉跄的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回走去。
向鹿听见了那道踩断树枝的杂音,微不可察地稍稍侧过头去辨别,认出来了这是谁的脚步声,便也没有着急去追。她只是顺势望了望更加深沉的夜色,和逐渐变大的雨点,她对着罗小公子说:“今日不早了,罗小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罗小公子木愣愣的拢着衣裳,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他沉默许久,才慢慢躬身捡起自己的衣裳穿好,将向鹿的外袍交还。
他弯腰对着向鹿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明白了……大人。我、我会回去劝我娘,让她不要再闹了。欠您的恩情,我……我下辈子再还。”
说完,他直起身抹掉脸上的泪,提着袍角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水榭,单薄的背影很快融进浓重的夜色,只留下了满树柳叶被风搅动的沙沙声响。
向鹿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便转身往外走。她走得并不快,晃悠悠走到假山拐角处,就看见林青松闷着头一个劲儿往这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