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从挠了挠后脑勺,“公子,我问了好几家,都说揍一顿就好了。” “不行!”秦午摆摆手,拒绝了这个提议。 最终还是没找着办法,秦午只能先回府。 本来想着躲着屋里将此事混过去,不曾想慕容祁派了莲子过来叫他。 他一路忐忑,庆幸先前悄悄将书房的棍子丢了。 进屋见慕容祁揉着额角,眉心紧皱。 他急忙过去:“王爷,你头疼?” 慕容祁放下手:“没事,有些累了。” “我帮你按一下。”秦午走到他身后,两手指尖放在慕容祁的太阳穴处,轻轻按揉。 慕容祁抬起的手没能拦住,又放下。 秦午的指腹微凉,力道轻柔舒缓,不似乱按,像是长时间练出来的。 “你怎会这个?” 秦午动作停下一会儿,在慕容祁侧过来时,重新续上。 “我小时经常要帮我父亲按。” “这么乖?”慕容祁闭上眼睛,没发现他说完这句话,秦午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没再开口,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慕容祁握住他的手腕,拉下来,“可以了。” 秦午没走开,就站在他半步远的位置。 慕容祁打量了他一番,淡淡问道:“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秦午别过脸去看灯架上的烛火,“我没做好。” “秦午。”慕容祁道:“我与你说话时,你要看着我。” 秦午转了回来,被慕容祁眼里毫不掩饰的强势惊了一下。 “我不能容忍,你在我面前有任何的隐瞒。”慕容祁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直白道,“我喜欢听话坦诚的人。” “嗯。”秦午愣愣应声。 慕容祁问道:“你会厌烦我管束你吗?” 秦午摇头,“不会。” 慕容祁的强势并不令他反感,因为那里面毫无恶意。 “好。”慕容祁满意地对他笑了一下,抬手指向桌边堆叠好、足有小臂高的一摞毛边纸。 “罚你练字,这些十日内练完,每日都要交上来给我看看。练完之前,府里各色蜜饯糖食,一概不准碰。” 秦午嘴巴下意识抿紧,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这么多,十日怎么练得完?”他小声嘟囔。 慕容祁抬眸瞥他一眼,毫无商量余地:“能写完多少便写多少,写不完便明日接着。我会看着你。” 秦午垂着肩。 慕容祁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委屈了?” 秦午轻轻摇头,声音低低的:“没有。我往后不会说谎了。” 先前是他心里始终戒备,不敢全然信任慕容祁。 既然慕容祁喜欢自己,他会尝试着改变的。 习惯 天气闷热,秦午坐在书桌前练字。 慕容祁是让他在偏房练的,秦午太不自觉,一不留神就会睡过去。 他就给弄到眼皮子底下看着。 秦午笔尖落下,心神不定,好几次笔画都歪了。 慕容祁余光瞥见,指尖轻敲了敲桌面,“专心。” 秦午闷声答应。 好不容易写了几张,一眼望过去像虫在爬。 慕容祁不满意,训了他几句。 见慕容祁脸色不好,秦午原本在卡在嗓子眼的话,咽了下去,不敢开口。 往后几日,秦午明显有些浮躁。 “小午,你跟着我也没用,王爷下令,不许给你甜食。”嬷嬷转身面向跟在身后,怎么也甩不掉的秦午,满眼无奈。 秦午也不开口,嬷嬷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慕容祁言出必行,明确表示不许他吃,便真的一口也不让他碰。 他房里的饴糖因为天气热,存得不多,早就吃完了。 几天没吃过甜的东西,他感觉不太舒服,心里闷闷的,脑袋发热。 好一会儿,嬷嬷实在狠不下心,悄悄往他手里塞了半块糖。 实在是没有别的了。 王府就王爷一位主子,主子发了话,厨房不会准备糕点。 秦午拿了躲到一旁,抓紧往嘴里塞。 他感觉不够,心里有个小爪子在挠,还想要更多的糖。 于是他又跑去了前院,找秦辰,找了一圈没找着,秦辰出任务去了。 经过秦远时,秦远看他脸色不对劲,拦下他问道,“着急忙慌的,这是做什么?” “秦叔,我想要糖。”秦午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王爷不许你吃甜食,你忘了前阵子牙疼的事了?”秦远未察觉他神色异样,耐心劝道,“你平日贪嘴,不知节制,长此以往会伤身。” “秦叔。”秦午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指尖发颤,“给我糖。” “你怎么了?身子不适?”秦远面带疑惑。 秦午没说别的,一直重复要糖。 秦远人近中年,哪里会有这种小娃娃爱吃的零嘴,可秦午这样子实在不对劲。 “你在此等我,我去给你买。” 回来再与王爷解释便是了。 秦午不停地在这儿来回走,呼吸急促。 不多时,秦远捧着油纸包赶回。 秦午快步上前接过。 他顾不得其他,指尖慌忙剥开纸包,将糖大把塞进嘴里。甜意顺着舌尖漫开,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松弛下来。 “你……”秦远望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大为震惊。 秦午没解释,不停地往嘴里塞,咔嚓咔嚓。油纸包里的糖块瞬间就没了。 这件事情,秦远当然不敢隐瞒,他将秦午的异样,一字一句,尽数禀报给慕容祁。 书房里,秦午并未靠近慕容祁,脸上写满心虚。 慕容祁示意道:“过来。” 等秦午挪到身旁,他才问:“不吃糖,你会不舒服吗?” “嗯。”秦午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委屈。 慕容祁:“你怎么不跟我说。” 秦午的声音清冽干净,带着认真:“我不想你生气。” “我不会生气。”慕容祁道,“如果我知道,便不会这样处罚你。” “嗯。”秦午忽然很想挨着他,干脆半跪下,手放在他膝盖上。 慕容祁掌心抚上他的头顶,指尖轻轻摩挲。 秦午小声闷哼了一下,不自觉往那掌心靠了靠,心底莫名的难受平复下来。 “告诉我为什么。”慕容祁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按。 秦午放松下来:“我小时候老是挨打,很痛,很害怕,楼下的婆婆会给我一块糖果,我吃完就不怕了。” 长久下来成了习惯,每日都要甜食安抚,缺了糖,整个人便痛苦难安。 “谁打的。”慕容祁的手停了下来,语气严肃。 “我父亲,还有他的……情人。”秦午抬手,将慕容祁的手按向自己的脑袋,“还要。” 慕容祁的眉头皱起:“他们为什么打你?” “因为他们是坏人,坏人打人是没有理由的。”秦午表情麻木。 秦午也曾经问过为什么。 当时秦茂源笑得厉害,没有给他回答。 慕容祁心底酸涩难忍,顺着他的发丝抚摸,轻声道“所以,你才会如此厌恶欺凌者?” “嗯。”秦午道,“那时我总在盼望,有人能帮帮我。想来,那些与我处境相同的人,必定会怀着同样的期待。” “后来呢,他们怎么样了?” 秦午道:“死了。” 多年前,他带着满身伤痕,亲手了结了那两个长久折磨他的人。 那时他满心都是长期遭受暴力,催生的绝望与恨意。 大仇得报,刻进骨血里的恐惧却没能散去。 “杀了他们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秦午的眼泪滴落在地,“可没有。” 慕容祁稍稍用力,将秦午拉近身前来,手掌稳稳托住他脑后,是护着他的姿势。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秦午,此刻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没事了。” 简单几字后,便不再开口。 秦午安安静静,埋着脑袋在他怀里。 这日的谈心过后,慕容祁主动取消了“禁糖令”。他极有原则,没有免除秦午练字的处罚。 慕容祁有意控制分量,秦午每日的饴糖糕点再也没停过。 夜半,秦午已熟睡。 冷汗浸透了后背,额角发丝湿哒哒。 梦里重回过去。 还是那间屋子,两人狞笑着走近少年,拳脚棍棒落下,疼痛布满全身。 他的上衣碎成布条。 满是绝望之际,他挣扎着抓起一旁的水果刀,红着眼,拼尽浑身力气,狠狠刺了过去。 鲜血喷涌而出,最后归于死寂。 惊魂未定,他下意识往兜里摸去,那里备着婆婆给的糖。 可是没有,他什么都没有摸到。 为什么没有?他摊开双手,茫然地看着鲜血溅满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