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曾与老师一起,随先帝前去,也未折损在北上的路途中,却在此刻心如刀绞,忽觉头重脚轻,站不住了。 明明国之重任他都完成了,不该如此。 但就是有寒气与恐惧从地面向上涌来,充斥他的心间,充斥他的头颅。 原来先帝竟是被谋害而亡。原来,老师当真是被迫害。原来,日日相处,待他和蔼的上司,竟有二臣之心。 他曾以为,东方汲是自己一生中的,可以将高晟的过错写得更为直白,让其传遍民间。也算全了高晟“后世书朕,当以昏主戒之”的遗愿。 杜如晦是担心,雍国上下三百年,做了三百年的高家臣民,奴性根深蒂固,若见皇帝亲口认错,难保不会有几个酸腐心生怜悯,为其开脱。 在杜如晦这里,不是人性本善,也不是人性本恶,而是人性本贱。 他将人性看得贱,也将人命看得贱,或许自己百姓的命稍微贵些,但大方向来看,也是贱的。 人命贱,人性贱。 他的骨子里,仿佛只有对成就的渴望。为了达成目的,他可以牺牲一切。 他想起那个在归云遇见的,自称司命的神仙。 在杜如晦收到陆擎锋传召之前,曾有一阵风前来相见。那风化作一道人形,面容模糊难辨,自称司命。 司命告诉杜如晦,两年之内,他必将死无全尸。 杜如晦问司命:“那我死之时,是谁家的天下?” 司命说他纵忙碌一生,即便在北楚忍耐十年,也不过是替他人做嫁衣,后世无人记得杜如晦,更不会有其功绩记录。 杜如晦看不清这位神仙的尊容。 神仙的声音飘渺,继续道:“即便你做下这么多,最多再过三百年,便又是下一场轮回,你的朝代会灭亡,新的朝代会兴起。” “你一生济济经营,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皆是虚妄。” 杜如晦又问神仙:“我死之时,皇帝姓甚名谁?” 神仙声音一顿,不再只是飘渺,带上了一丝冷意:“姓什么都不会姓杜——” “你性刚直,疾恶如仇,我今日便告诉你,雍都今日,便是你众人的明日。你们今日自认正直,清白,到了明日,也一样贪婪丑陋,不堪入目。” 杜如晦耐心待他讲完,随后,第三次发问:“那下一个三百年内,皇帝姓什么?” 他其实早已从司命的言语中得出答案,却是还要问,问得诚挚,问得那叫司命的菩萨,神仙?不知究竟是哪路神仙气急。 杜如晦从不信神,内心只有嘲讽。他问得司命气急败坏,化作一阵风,迎面扑来,挂得杜如晦脸皮隐隐作痛,却是半分伤痕未留。 司命前脚刚走,杜如晦后脚就见到了谢长云。陆擎锋传召,雍都那个皇帝没了。于是无神论者杜先生赶往霁州辩解自身清白。 杜先生只是仇恨恶人。 神仙竟也懂他。 自他懂事起,就是疾恶如仇。幼时他见市井一窃贼,盗了一患病者抓药的钱,见那病者身痛,于是他便恨上了天下窃贼,恨意上头,觉得天上那雷该尽落在这些窃贼头上,劈得他们四分五裂。 后来读书,却在入太学时见官学买卖,本该属于一学生的生籍被一富贵人家买去。杜如晦便去揭露那富贵学子,被从太学打了出去,此生不得入仕。 没了官途,恰时父母也老去,他却并不伤心。年轻的他,心中好像只有恨,恨天下恶人,恨天下有恶。 父母丧期后,他游历四方。见到雍国官官相护,欺压百姓。他幼时闻皇帝诛杀忠臣,少年时又闻北疆告破。 在陆擎锋去往朔州后,杜如晦也去了朔州。 就如他在市井将那窃贼打得头破血流。就如他将那富贵学子打得右腿折断。他也要将雍国王朝打得头破血流。 杜先生有自己的信念,有自己的理想。他认为陆擎锋有条件有可能与雍国朝堂对抗,于是他向陆擎锋自荐。 杜先生去往北疆那年才二十四。 杜先生不信神。或者说,杜先生不敬神。若真的举头三尺有神明,为何不劈尽这世间恶人? 杜先生也不信皇帝。 在杜先生的理想里,陆将军不过是他鞭打雍国皇朝的铁鞭—— 一开始他确实如此以为,也是如此实践。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年少的暴脾气杜如晦慢慢成了工于心计的杜如晦。工于心计的杜如晦,见到了玄风。 竟真有人,为了前世的恩情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可以说那只凤凰畏怯,蠢,却无法说它恶。 楚烈让它进城去烧尽城楼。 它却心生不忍,飞得那般慢,以为吓一吓城门就会开。 玄风死后。杜如晦以为,或许是因为玄风是神仙,神仙避世,于是如此单纯,没有恶念。 然而就在他忘记玄风之前,他又见到了江百青。 江百青比玄风复杂。但在杜如晦看来,也是善的。 朔州守城战后,其实有一段时间,众人都刻意避开江百青三人。 因为他们是妖。涂一乐或许是人,但能力已非凡人,又日日与江百青夜渊一起,便也被疏远。 可在旁人的忌惮与猜疑之中,江百青却只是默默办公。 他提出楚虏教化,提出北疆三城兴办义学。 前者遭到了杜如晦的强烈反对,义学则引来了许多人的质疑。 战后正是需要劳力的时候,这时候鼓励百姓入学读书,在这些人看来,无异于减少粮收,且日后百姓或将不好管教。 但就像江百青说服众人接受楚虏教化一般,他提出了两件事,“太学学子有限,雍都朝堂之上,半数官员为举荐入仕,举荐虽可识才,却终有局限。不如广开学堂,这样天下之人皆有求学之路,再以考试择取贤能。” 他又说“百姓愚,则国愚”。 于是北疆三城便有了兴办义学的规划,凡城中百姓,皆可报名入学读书,但需通过入学前的考核。 这个过程中,江百青被质疑,被反对,甚至有人斥责他是妖言惑众。 江百青从不否认自己是妖,也不与人争辩。他只是将心思放在自己的建议之上,一步一步去推行。 如今大家见到江百青,已会由衷地称他一声江先生,江令吏。 杜如晦无法说江百青恶。甚至无法说他蠢。 他从别处拼凑出江百青过去的人生。他可以说江百青举家被屠,自己却躲在他乡数十年是懦弱,是白白浪费光阴。 可他无法说江百青恶。 有仙不恶。有妖不恶。恶的只有人性。 可玄风说楚王前世心善,驱散饿狼救下鸟雀。江百青也一副凡人珍贵的模样。 杜如晦带着司命的话来到霁州,见到霁州众人的时候,他想起了司命所说的“今时明日论”,不可否认,那一刻他确实心怀恶意。 他终究也是凡人。 他曾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然而江百青等人什么都没做,便等来了玉玺。 也正因为他们什么都没做,立春没有南下,使雍国这次旱情避开了兵灾。 杜如晦的“理想”被撼动了。 他在来霁州时,心中其实带有几分局外人的冷眼。 然后就是打麻将,那三只王八跑了,留他一人挨批,他这几日只顾羞恼,也就没心思再去想那些阴测测的谋算。 可如今,在将军府书房之中,得知高晟竟是被臣子勒死时,他心中的念头又重新燃起。 看吧。 人性本恶。 于是他重新振奋,提出擒贼擒王。 这次陆擎锋没有立即拒绝。 他思索着说道:“京城禁军分南北,共八屯八校尉,每营千人,共八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