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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页(第1页)

“如今东陇田间地头,乃至城中巷口,处处可见木柴,道道可闻蝗腥。”  “飞蝗既成群而起,迁徙无定,已非东陇一郡之力所能治。东陇唯尽力保住剩余庄稼,恳请朝廷遣人前来相助,愈快愈好。”  “愚自知此奏越级,违反法制,然为郡中百姓,为天下民生计,纵因此免官降秩,愚亦无悔。唯请朝廷速遣使臣,救救东陇。”  在韩类,褚匀二人阅览奏章期间,周守卿与江百青对视一眼,又双双垂下眼去。  如今东边十六州三省政务已理,却仍有西北,西南各处待治。这两月来众人已是片刻不敢耽搁,却还是出了西宁蝗灾。  东陇郡令此奏章,明里暗里说了三件事。一是蝗灾待救,刻不容缓,二是西宁治灾无方,瞒报成性,三是州中有人只手遮天,底下人上报灾情也能被“降秩免官”。  褚匀阅完,将奏章还给柳衡。  与韩类对视一眼,褚匀问道:“东陇此事,大将军是否已知情?”  柳衡将奏章接过,回道:“尚未,某方见到此奏章,便请二位大人前来相商,”又接着问道,“二位大人认为如何?”  韩类无话。  褚匀叹气,道:“飞蝗重防,一旦发现蝗卵,便应翻土挖掘卵块。若疏忽大意,让蝗卵孵化了,蝗蝻尚未生翅,也还有治。然如今蝗群既成,已有毒性,鸡鸭多食也会中毒。既有遮天蔽日之势,单是张网火烧,已无济于事。”  “如今之计,唯有抢收。然西宁种的是春麦,此时怕是尚未完全成熟。”  蜡熟的小麦尚未完全变硬,割下后要尽快晾晒干燥,去除水分,否则极易发热霉变。但蝗虫有翅膀,晒在院子里跟与留在田地里没什么两样,都会被糟蹋。  柳衡道:“褚大人所说有理,那就即刻加派人手到西宁及附近州郡进行抢收,沿蝗群所经之处设网捕杀,趁其落地之时尽力灭蝗。”  褚匀连连点头,继续说:“还得开州仓,救济灾民,以免流民四散,扰及周边州郡安定。”  江百青与周守卿有一想法,轻声问:“飞蝗成虫鸡鸭多食有毒,能否从周边州郡借些家禽前来分食,以减轻蝗患?”  褚匀点头:“未尝不可。只是这“借”,“还“都不是易事。”  借?如何借?人家凭什么借你?借来了,又如何归还?何时归还?每一处借来多少鸡,多少鸭,登记,调运,借与还之间需投入许多精力。  周守卿站了出来:“我愿向大将军自荐前往,为西宁灭蝗。”  褚匀与周守卿的二哥周守为同朝为官。周守为性子直爽,褚匀对他颇有好感,因着这层交情,对周守卿的初印象也不差。他不反对周守卿去灭蝗,只是去西宁这一路,必不太平,先前孙伯弘都在那狠狠栽了跟头,周守卿能应付得了吗?  柳衡面上仍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温和笑意。褚匀转头去看韩类。  片刻后,自开始就未发言的韩类终于说话:“既要灭蝗,便要连地底的卵也翻出来。斩草除根。”  他看向周守卿,道:“蝗群成灾,若不能斩草除根,便轮到你我被啃食殆尽。”  周守卿行一礼:“下官听令。”  六月十九日,御史大夫韩类与新任尚书仆射周守卿领大将军陆擎锋之令,前往西宁灭蝗。  太常少卿李怀奉上峰太常卿东方汲之命,日日在城外等秋穗成熟。附近农人已经认得他,知道他要秋穗,有大方的农人要赠他两支,他却连连摆手,说一定要完全成熟的。  农人见他着急,昨日甚至有人见他蹲在田边与稻穗说话,给他建议:“那还要七八日呢,你要着急你到南边澧阳郡去,那边天热,早稻已经在收了。”  日头下李怀热得满头大汗,看着田间农人打着赤脚,戴着草帽光着上身,心中羡慕不已,却还是强撑着士大夫的风度,连衣袖都没卷。  他回道:“不可,必须要咱们这儿的。”  又道:“老丈,还请您帮我多留意着些。若有稻穗熟了,烦请知会我一声。”  农人搞不明白他的执着,却仍是答应了。  六月二十一日,杜如晦回到归云。  他离开前将两万多楚人俘虏被编入各处营造之中,搬运砖石,伐木烧瓦,清理废墟,昼夜轮换,与城中百姓一起重建归云。  他不在的这些时日,城中重建已近乎完成。  烧毁的城墙已经修复,城门重新立起,街巷中的废墟早已清理得干干净净。大片被烧毁的房屋重新盖了起来,新夯的墙,新铺的瓦片,一切都整洁干净。  归云百姓也已恢复了正常生活。街边如其他城市一样有着各式各样的商贩,孩童在巷中嬉闹,妇人们在门前洒扫,男人们或进城营生,或下田劳作,傍晚时家家升起炊烟。  只角落里几处难以铲除的焦黑烟痕,提醒着世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一名楚虏蹲在角落,拿着石块试图磨灭墙角一处火烧的痕迹。  再有一会儿,等日落了他与同伴就能清点收工,回到营造休息。回营后他能分到一顿餐食,或是粟米,或是麦饼,佐以一碗撒了粗盐的汤。  等到夜晚,营房里挤满了人,草席贴着地面铺开,众人挨着睡下。这时他会学着雍人行礼的模样,双手握拳,频频鞠躬,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他干活从来是很努力的,于是那雍人监工见着他这讨好的模样,不耐烦地驱赶他:“去!去!”  他明白监工这是允许了,就抱着草席睡到屋檐下。  屋外有风沙,他不是不想睡在屋内。  在北楚,楚人以武力区分你我。弱小的人就是卑劣的,就该被勇士踩在脚下。丰沃的水草,强壮的好生育的女人,肥硕的牛羊,谁强大就属于谁。  这是他们自先祖以来就奉行的生存之道,是长生天教给他们的道理。  这样的道理,即便他们成了俘虏也在奉行。  营口挂着的头骨,风一吹彼此相撞,发出一声声空洞的声响。这声响催得楚虏不得不服从雍人安排。  但服从雍人是一回事,楚人内部又是另一回事。  强壮的楚虏抢走弱者的食物,占据营房里避风的地方,只要动静不闹大,监工便不会管。  他就是楚虏中的“弱者”,就像他在草原上抢走别人的牛羊一样,如今更强者抢走了他赖以生存的食物。  饥饿迫使他生嚼了本该栽种的麦苗,监工将他抽得满地打滚。后来那监工盯着他,他为了不挨打,只能努力干活,竟成了营里最能干的楚人。  监工手中的鞭子有时仍会对着他举起,却很少再落下。  但他的勤快很快招致了其他楚人的不满,视他为叛徒。  伙房的楚人试图克扣他的饭食,巡视的监工恰好经过,只一瞪眼,伙房的人便缩起脖子,将原本该给他的麦饼递了过去,汤也给他打满。  营房里,他的草席被扔到了墙角,留给他巴掌宽的位置。摆明了众人排挤他。除非他是一只灰蛾,能趴在墙上睡觉。  监工看不见的地方,他的饼被人打落在地,好在汤在一开始已经被他一饮而尽。被挤在墙角睡觉,睡到半夜被人一拳打醒,找不到打人的人,却还要因半夜喧哗被责罚。如此种种,几乎每日都会发生。  努力干活,同伴视他为叛徒。不努力干活,就要遭监工鞭打。  一日日地,他越来越消瘦。他睡到了屋檐下。监工躺下了,他就偷偷望向天上的月亮,虔诚地祷告:‘伟大的长生天,请保佑我。’  柔和的月光洒落草原,照亮无边旷野,也落在归云俘虏营造,落在他偷偷伸出的手掌上,他的手指弹动,仿佛在草原溪流中拨动,白色的光芒让他想起羊奶煮开后升腾的热气,一样的清澈,一样的动人。  他闭上眼,仿佛闻到了浓郁的奶香。  他在羊奶的香气中入睡,又在单薄的草席上醒来。夜复一夜。  夕阳西斜,城头响起角声,  “嗡——”  他吹去石板被磨下的粉尘,焦黑磨去后,露出岩石内部突兀的苍白。他抱起工具,往集合点赶去。  在一个拐角遇见同队的人,那人夺过他的水袋,将里面为数不多的存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水袋被扔回在地上,那人超他啐一口,骂道:“叛徒!”  六月二十二日,  杜如晦回来的消息已经传遍楚虏营,每个人都老老实实,原本有偷奸耍滑的,也收起了那些心思,老老实实干活。  六月二十三日。这一日,杜如晦检视城中重建,路上遇见一个楚虏在梨树下。  十数年前,归云城里里外外有百十棵梨树,春来白花盛雪,秋来硕果累累。所以旧时候北疆也把归云叫作梨城。  梨树不娇气,老树枝干苍劲,抖落一冬霜雪,春来依旧开花,秋来依旧结果。  后来楚人来了,他们啃食梨果,夸其多汁甘甜,一如他们赞叹雍人所织布帛细致多彩,所造器皿精致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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