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太子亦在场,却夸道:“向来英雄出少年,他虽年幼,却已有远大志向。”说着解下随身玉珏,佩玉乃身份与品德的象征。这一恩赐对陆擎锋来说,实在太过厚重。 陆父正欲推说自家小子顽劣,不敢受此厚赏,太子却含笑道:“孤今日将这玉赠与他,便是要他记得昨日之言,将来莫忘年少之志。” 彼时仁宗已对朝堂展露禅位之意,太子不过二十有六,与太子妃琴瑟和鸣,已渐理朝政,正值意气风发之年。 得了太子赏赐,陆擎锋更是得意起来,越发不肯安坐读书,整日只管拉弓射箭,习练武艺。 待到太子即位,不过十一岁的陆擎锋竟指挥随侍,围猎得一头活鹿,以那枚玉钰为信,志得意满地地抬入宫中,献与陛下作即位之礼。 新皇见了那头大鹿,哈哈大笑,待陆老将军入宫领人时,更是笑道:“待到来年,若荷理诞下皇女,便当今日这鹿是你陆家送来的聘礼。” 闻言陆老将军惊喜万分,却不是为这玩笑般的恩典,而是认为皇后有喜,若得皇子,便是江山社稷有继。当即俯身行礼,连声贺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皇帝亲自上前扶他,笑道:“老将军不必多礼。” 陆老将军又惊又喜,问:“太上皇——” 皇帝喜色满面:“今日一早,太医请脉才验出,父皇也是刚刚得知。” 他说着,俯身摸了摸挨着陆老将军跪着的陆擎锋脑瓜蛋,笑道,“快起来吧。虽说你大父教训你乃是家事,但今日宫中有喜,朕“大赦”于你。” 如此胆大,要不是皇帝说了要“赦免”他,单是擅入宫禁这一件事,领兵在外的陆父是连夜冲回京都要打死他。 到这事从宫中传出,众官私下纷纷说若陆家真与皇上结亲,日后怕是荣宠无双。有人说若皇后所出是皇子,却被提醒道:“你忘了,去岁陆将军刚喜得一女。” 那人恍然。 如此一来,无论皇后所出是皇子还是皇女,陆家必是要入皇亲之列了。 那一年,是陆擎锋最无拘无束的一年。不说与他同岁的伙伴本就以他为首,便是年长几岁的,也不敢轻视于他。一行人常出城策马,踏青游猎。 孙观远也在其中,曾亲眼见陆擎锋为了一只野雉,与人纵马抢射,非证明自己的箭法绝不会逊于他人。 读书小聚上,陆擎锋争论诗书输给他时,也总不肯服气,要耍赖搬来救兵再争一场。 那样的曾经,怎么会成为如今的模样。 孙观远看向陆擎锋,看他眼角的细纹,又看他早无张扬的眉间。曾经的所有,都只剩下冷硬的轮廓。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方才说这话时他心中不过三分感叹,却在此刻尽数化作惊涛骇浪,震得他眼前发黑,竟一时看不清脚下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还是最近的陆擎锋一把扶住他,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失态,只含笑道:“子谦,当心。” 孙观远抓着他的手,神色恍惚,道:“好——好——” 又很快反应过来失礼,强行振作,只脸色发灰,言语沉默了许多。 他如此失态,只因方才看了李怀一眼。 孙李两家乃世交,李怀更是他叔父孙伯弘的学生。少年之时,两人便已相识,后来同朝为官,每次回京,更少不了在朝中相见往来。 叔父曾夸李怀性情温厚,持重守正。孙观远等人却认为这人讷言少语,不善机变。 但无论是持重守正的李怀还是讷言少语的李怀,此时此刻,都该在京城,在皇城!怎会出现在陆擎锋军中! 孙观远自幼聪慧过人,人如其名,所见甚远。 只那一眼,他便明白陆擎锋信中所言句句为真,怕是真有诏书。 可这一刻,他竟宁愿那封诏书是伪造。 因为唯有如此,陆擎锋即位之后,朝臣手中才有一分牵制,君臣之间才能维持些许平衡。 他想不通李怀为何会出现在陆擎锋军中,却明白先前一切谋划都成了空。 孙观远搁前边心中哀叹“叔父误我”,后边李怀见了他却是又悲又喜,喜是因为他终于见到了熟悉之人。在李怀心中,孙观远是他老师的侄子,经历这许多后,再见到那有三分相似的面容,他自然深感亲切。 悲的是想起了如今老师已逝。 这浩浩荡荡一行人,陆擎锋与孙观远说话,其他人也相互问候,无论前边后边的情形,尽收杜如晦眼底。自然察觉出孙观远的失态与李怀神色复杂。 他朝涂一乐使了个眼色。 涂一乐正尽忠职守确认四周无威胁,时不时应付两句, 张德兴问候道:“大人安好。” 涂一乐:“你好。” 郑摞财:“敢问大人名讳。” 涂一乐看了他一眼:“涂一乐。” 话没说完已经挪走了目光。 恰好与杜如晦四目相对,从杜如晦的目光中解码出十四个大字:李怀孙观远二人认识,且关系匪浅。 好吧,其实没解码出来,是杜如晦凑过来低声告诉他的。 酒宴设在许平私宅,既不在酒楼铺张浪费,也比县衙官驿吃得精细,更方便叙谈,不传于外。 堂中无外人,桌上有酒有肉,单瞧菜式,羊羹肉丸,雉脯鱼脍,应有尽有,以示对来客的尊重。 入座之后,宾主双方这才正式通名。 于是知晓涂一乐与杜如晦姓名,只是职位陆擎锋不示意,他二人便未主动告知。 到了李怀,他通名之后,孙观远看着他,唤道:“守拙。” 李怀不过是望了他一眼,便忍不住叹出一口心中悲戚,眼中也隐隐有了泪光,回应道:“子谦兄。” 他二人相识。陆擎锋神色未变,毫不意外。 还是杜如晦问:“孙大人与李大人认识?” 李怀把自己是孙伯弘的学生,而孙观远又是孙伯弘侄子的事情说出来后,众人便明白了他们二人的关系。 席间陆擎锋却率先提出:“如今仍在国丧,这酒就不喝了,以茶代酒吧。” 孙观远一默,叔父新丧,他本也是不饮酒的,今日想着招待陆擎锋才令人备酒。 话先说出来是诚,藏在后边,等人说了再说,便不再合适了。 他已经错失两次先说的机会。一次,是收到借道之信时,一次,在方才城门之外。 他本可以先言明自己愿意配合改制,为百姓谋求更好的生计,却因心中夹杂了别的心思,错失了先机。 还未等他重振精神,却有人来报,说有一信使前来,寻杜如晦杜大人。 谁人送信送到这里来? 杜如晦出门一看,却是十二。 十二见他,连忙行礼,陪笑道:“大人,江大人有信。”说罢将书信双手递上。 江百青有信给他?何等要事,不能等回营再说?杜如晦更加疑惑,接过信,拆开一看,信中内容展露: “明常兄亲启:” “乔令县中有一事,不可不察。” “百姓王二夫妇,原有良田十亩。去年因幼子患病,向张氏借钱,以田契作押。本约定秋收之后售粮还债,谁知粮商收粮后拖欠粮钱,致使二人无钱还债,张氏便借机令其过户田籍。 后二人告粮商拖欠,粮商却压低粮价,只肯以半价收粮,二人不应,更是退回陈粮。后二人得知该粮商与张氏早有往来。 如今二人虽仍耕种土地,却已失去田籍,既要交租,又要纳赋,实难为生。” “于我看来,粮商压价,豪强夺田,官吏偏袒三事相连,恐非偶然。” “百姓之困,恐非一户之事,望兄察之。” 后边更附上涉事之人的姓名,“张德兴”,“郑承业”,以及王二与吕香蛾的手印画押,以证此事。 杜如晦这才明白,为何江百青没有将此信交给其他人,而是送到了自己手中。 陆擎锋曾经穷过,也切切实实当了许多年的父母官,护着北疆百姓熬过艰难岁月,所以对钱粮之事格外敏感。要是此事一上来就说与他知晓,恐引起他的怒气,徒生事端。 涂一乐是武将。 李怀仍是半个外人。 这样看来,这信自然就只能到杜如晦手中。 看完了信,杜如晦将信揣进袖中,回到席上,神色如常。 离开峤州 孙观远原准备好的许多话不能说了,席间显得有些冷清,众人便闲谈起各地风俗人情。 说着说着陆擎锋关心民生的老毛病犯了,问起:“峤州去年岁收几何?” 孙观远不是他的下属,却没有片刻迟疑,答道:“峤州岁入粟五十万石,银一百二十万两。” 陆擎锋看一眼严升,作为峤州主簿,严升莫名地领悟到了这一眼中的询问,站起来回道:“大人说的没错。去岁峤州共收赋粮五十万石,其中米二十七万八千六百石,粟二十二万一千四百石。留州供给二十万石,借与渚州三万石,另解送朝廷二十七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