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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当初黎火如今烛火(第1页)

我六十三岁了。

这个数字我难得想起来。它不请自来。前些天洗澡的时候,抬手去够后背,左肩那块骨头响了一声。咔。清脆得像掰断干柴。我站在澡堂子里,热水从头顶往下浇。愣了一拍。把手放下来。转动肩膀。又响了一声。我没再动。蒸汽裹着肥皂味钻进鼻腔,水声哗哗灌满耳朵。镜子上糊了一层白雾。镜子里那个人,看不太清。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烫,皮肤发红。肥皂泡从胳膊上滑落,滴在瓷砖上,碎了。

我年轻的时候,想拥有一切。

那时候我在北方。矿区。十七岁。在矿上做工。每天下井。头灯照着煤层,光柱里煤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飞蛾。煤尘把嗓子堵住,呼吸全是灰。煤灰的味道渗进舌头,苦涩,带着铁锈气。干了八个月。八个月里,看三个人死。一个塌方,两个瓦斯。塌方那个姓崔,三十多岁,人壮得像头牛。石头砸下来的时候他没跑,推开旁边两个人,自己被压在下面。挖出来的时候人扁了,血混着煤渣,黑红黏稠,滴在地上,滴在别人的靴子上。瓦斯那两个,兄弟。哥哥先没的,弟弟进去找,没了。我站在井口,看着他们把尸体抬上来。盖着白布。白布上全是黑。风从矿井里灌出来,阴冷,带着地底的潮湿气,吹在脸上,吹在脖子里。我在想一件事。

人就这么没了。

他们活着的时候,也想过拥有一切。想有口饭吃,想有间不漏雨的屋子,想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些念想像煤层一样深,像煤尘一样细,散在空气里,吸进去,吐不出来。他们什么都没拥有过。连命都没了。我站在那里,十七岁,浑身煤灰,手心全是茧。指节上的老茧硬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我对自己说,我要拥有一切。我要让这些事不再发生。让矿工有安全的井,让农民有能种的地,让孩子有能读的书,让所有人都有能活命的东西。

我参军了。

十八岁,走进征兵站。填表。体检。领枪。第一次摸到那把枪,手在抖。颤抖从指尖传到手腕。枪托上的木纹磨得发亮,别人的汗渍渗进木头里,咸腥味混着枪油味。刻着别人的名字。我用指甲把那个名字抠掉了,指甲缝里嵌进木屑。新兵训练三个月。每天跑十公里。射击。格斗。匍匐。最弱的一项是格斗,身子瘦,被人按在地上过许多次。泥土灌进嘴里,草腥味,牙齿咬到沙砾,咯吱响。我爬起来,再倒,再爬。最后考核那天,拿了全连第三。连长拍我的肩,说了一句话。你能行。三个字,记了一辈子。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军装渗进来。

后来我当了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师长。参与统一战争。南北战争。卡莫纳重建。一场接一场。打的仗比这辈子吃的饭都多,走的路比地图上画的线都长。见过许多人死,多到记不住名字。有些名字刻在石碑上。有些名字连石碑都没有。有些名字刻在别人心里,慢慢淡了。

我以为能拥有一切。以为在做那件事。让所有人有能活命的东西。

现在我六十三岁。当初黎火。如今烛火。

黎火在野外烧起来,大片大片。热浪扑面,亮得刺眼,能照亮半面天。风越大火越旺。烧不尽,灭不了。什么都烧。烧完了,剩下的灰被风一吹就散了。火在的时候,谁都不敢靠近。谁都觉得那火不会灭。

如今烛火。屋里那盏灯,一点豆大的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雪水的寒气。烛火晃动,晃得厉害,好像下一秒就要灭。它不灭,只是晃。晃的时候整间屋子跟着晃。全屋子的人盯着它看,看它什么时候灭。没人去看别的东西。所有人看着那一点光。光映在瞳孔里,一豆橙黄。

我坐在圣辉城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地图。地图上全是红圈。仓库。暗区。欧克利坦。铁幕山脉。北线。东线。南线。数过,一共十四个圈。每一个圈里都有人。每一个圈里的人都等着。等我的命令。等我的支援。等我告诉他们——守住。或者——撤退。

下过许多命令。有些对的。有些错的。对的时候,有人活着回来。错的时候,有人死了。那时还年轻,以为在做的那件事对的,还能信。现在我六十三岁,不敢说都对。不敢停。一停,那根线就断了。连着所有人的那根线。断了,什么都没了。

人民。士兵。土地。国家。

这四个词,每天都会看见。在报告上,在地图上,在那些阵亡通知单的抬头,在那些补给申请的表格里,在那些家书的信封上。认得出每一个字。认得出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有多重。纸页上的墨迹渗进纤维,沉甸甸。

人民。老孙。王桂芳。任东。周全有。阿爷。那些还在种地的人。那些还在打铁的人。那些还在熬汤的人。那些还在写信的人。那些在柳荫街上推着豆腐车出来的人。那些凌晨就起来磨豆浆的人。那些把最后一块桃酥塞给孙子的人。那些在封锁墙外面走不进来的人。那些在封锁墙里面等不到消息的人。他们的手,粗糙的,有裂口的,有老茧的,有面糊的。他们的味道,豆浆的腥甜,铁锈的涩,草药的苦,桃酥的酥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飘在空气里,飘在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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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是我的一切,也是我的开始,人民本来没有错误,要错就错在我雷诺伊尔身上,让我雷诺伊尔来当这个千古罪人吧,让我多吃点苦。这样他们就少吃点,因为他们亨得苦已经够多,张公,我尽力。

人民的辛艰照应明日之末来

士兵。崔大个子。孙成。赵得柱。马跃。何小满。李副班长。维克多。谢梦瑭。贺铸。克亚诺。托儿曼。那些还守在仓库里的人。那些还在碉堡里打光最后一发子弹的人。那些抱着手雷冲进敌群里的人。那些被堵在战壕里回不来的人。那些名字刻在石碑上的人。那些名字连石碑都没有的人。他们的汗味,铁锈味,硝烟味,血味,混在一起。刺鼻,呛人,钻进肺里,出不来。

士兵,那些傻孩子,杀敌报国,多么简单的四个字让我们的士兵记住,士兵是我最可爱的孩子,荣誉是士兵的信仰,但无条件的信念,才有无条件的行动,无条件的行动,才有无条件的秦献。他们如此的傻,如此的奉献,也如此的可爱。

士兵的尸体堆起明日之重

土地。白龙江与青河交汇的地方。科多山脉北麓的岩洞。铁幕山脉深处的星陨基地。欧克利坦港口的防波堤。圣辉城的封锁墙。柳荫街的石板路。东川省那一片稻穗在风里弯腰的平原。暗区地底第七层的钢板。那些被炸毁又重建的地方。那些还在冒烟的地方。那些被雪盖住的地方。泥土的味道,青草的味道,焦土的味道,雪的味道,混在一起。吸一口,胸腔发紧。

土地,母亲躯干,养育的我,养育的士兵,养育了人民,土地寸土不让!那是我们生来具有的,那是我们应该有的,那是我们本来有的,那是我们记忆本来拥有的

士地之厚明日之光

国家。我不知道。这个词太大,大到说不清。我知道,国家——地图。文件。旗帜。印章。这些都不够。国家——人。所有那些还愿意站在自己这边的人。所有那些还在守,还在打,还在熬,还在写信,还在种地的人。国家——他们。他们——国家。

国家是人民,是士兵,是土地,是那些血泪,也是我们的家园,先是有国,后是有家,国家庇护小家,小家养成大家,大家是小家,更是我们民族的庇护所。

囯家之起明日民族之黎明

我现在想放下一切。

六十三岁了,该回老家。找个安静地方,喝喝茶,看看书,种种菜,养养花。早上起来听鸟叫,晚上睡觉听虫鸣。不再接电话,不再看地图,不再签文件,不再听伤亡数字,不再写阵亡通知单,不再发广播,不再下命令,不再做决定,不再当主理任席。

我怎么能放下。

一放下,老孙没人给他运豆子。王桂芳没人给她分面粉。任东没人给他印作业本。周全有没人给他修假腿。阿爷没人给他熬药。那些还在打铁的,还在熬汤的,还在写信的,没人管他们了。那些还在仓库里的,还在碉堡里的,还在战壕里的,没人管他们了。那些还在种地的,还在修路的,还在纺布的,没人管他们了。

一放下,他们怎么办,士兵怎么办,人民怎么办?公正怎么办?富强又怎么办?

希望何在?

不想放。放不。放的不是一个人。放的是他们。放的是那些还在等的人。放的是那些还在打的人。放的是那些还在守的人。放的是那些还在死的人。

放不了。

试过。前些年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天蓝,云白。我想,不干了。走。回老家去。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铁把手,冰得掌心一缩。站了很久。没有拧。回到桌前,坐下来,打开文件,签字。叫方远志,让他把文件发下去。

那扇门都没有打开。

现在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地图。地图上全是红圈。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笔尖钝了,没有削。画了几笔,画了一个圈。仓库。旁边写了两个字。他们在。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起许多年前,十七岁,站在矿上,看着三具尸体被抬出来。那时候对自己说,我要拥有一切。我要让这些事不再发生。现在四十六年过去了。那些事还在发生。人还在死。尸还在抬。白布上还在沾黑。我什么都没有拥有。且一直在拥有。

窗外有风。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雪水的寒气。桌上的纸在动。地图在动。红圈在动。看着那些晃动的圈,想起仓库里那些兵。他们现在在干什么。谢梦瑭是不是还在东门后面。贺铸是不是还在北墙换枪管。托儿曼是不是还在厨房刮锅底。克亚诺是不是还在清点弹药。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不知道我六十三岁了。不知道我在想放下的事。他们只知道守。守住仓库。守住阵地。守住他们身边那些人。

风吹。纸动。伸手,把纸按住。按住那张地图。按住那些红圈。按住“他们在”三个字。纸不动。红圈不动。手指按在纸面上,指节泛白。纸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按很久。松开。站起来。到窗前。玻璃凉。手按上去。掌心贴玻璃。玻璃的寒气顺着手臂往上爬。外面的天蓝,云白。封锁墙上白茫茫一片。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光柱划过雪地,刺眼我在看那些被雪盖住的东西。那些还在打的兵。那些还在守的城。那些还在死的人。

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铅笔。在“他们在”旁边又写了三个字。

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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