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曾小凡去药田里采了第一批柴胡种子。褐色的小粒从干枯的花盘里一抖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铺在底下的白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蹲在地头一粒一粒地把种子收集起来,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粒飘起来粘在他的衣袖上,他轻轻地捻下来放进布袋里。一个下午他采了将近五斤柴胡种子,布袋沉甸甸地坠在手里,在夕照里泛着暗褐色的油润光泽。
晚上他把种子平铺在院子里晾晒。月光下那些褐色的小粒密密地铺了一层,像一小片被月光染暗了的沙滩。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用指腹轻轻拨动那些种子,让它们翻一个面继续晾。指尖触到那些细小种子的表面时,他的灵力感应到了每一粒种子内部沉睡的生命力——薄薄的种皮下面包裹着一团极微弱的生机,像一粒粒被压缩到了极致的烛火,等着明年春天雨水和温度把它们重新点燃。
周敏从灶房里端了一碗茶出来,看见他蹲在月光底下拨弄那些种子的样子,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了,也伸出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那些种子。她的手指比他的细一些,拨动种子的动作也轻一些,像是怕弄疼了那些正在沉睡的小东西。
"这些种子明年春天播?"
"嗯。柴胡种子发芽率不算高,得先把地整好了再播。到时候在苗床上先育苗,移栽到大田里。"
"五年后这些种子就是一大片了。"
曾小凡愣了一下。他本来想的是明年春天的事,被周敏一说"五年后"三个字,那个时间跨度忽然在他心里扩展开来,像是眼前的地平线忽然向后撤了几十里。五年后的秋天,这些种子长成的柴胡会在另一个太阳底下开着同样的黄花,结出同样的褐色种子,然后那些种子再变成下一片。他在想的是明年春天,周敏已经在替他想五年后的事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伸进那些种子里轻轻搅了一下,让最底下那层翻上来晒月光。月光照在两个人的手背上,把皮肤照得泛了一层淡银。
三天之后的一个傍晚,曾小凡在诊所门口遇见了刘大彪。
刘大彪是从村道上走过来的,低着头走得很快,差点撞上从诊所里出来的一个病人。他抬起头看见曾小凡站在门口,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两秒钟,然后快步走过来,站在曾小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曾小凡。"
"什么事?"
刘大彪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从曾小凡脸上移开了,落在旁边的薄荷丛上,又移回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收据,往曾小凡面前递了递。
"那些碎石料……是我买的。堵水的石头也是我放的。你拿去,该退多少退多少。"
曾小凡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收据——是镇上一家建材店的销售小票,上面的日期正好是第一次堵水前后的那几天。他把收据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着刘大彪。刘大彪的脖子梗着,像是做出了什么很难的决定之后强迫自己站着不动的样子。
"为什么现在来说?"
刘大彪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又飘向旁边去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叔……他让我干的。他说把水断了你那些苗就长不起来,村里人就不会信你。我就干了。后来水坝那事出来我才知道,那工程是我堂叔公司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