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谢去。他就在我旁边呢。"林晚晴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然后电话那头传来方副院长浑厚的声音:"小凡啊,你那片药田我可是当课题成果看的,要是让一个水坝给泡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报告我让研究生帮你写,三天内弄好,你那边农户联名抓紧。"
"好的,方老师。我这边明天就能把材料交到镇上。"
挂了电话之后曾小凡坐在诊所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日光正从正午的直射转为西斜的暖黄,斜斜地照进窗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药田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蝉鸣,夏天真正地到了。
傍晚的时候,曾小凡又去了一趟药田。这一回他是带着一种新的眼光去看那些苗的——不是担心它们缺水,而是觉得它们是他手里最有力的证据。那片整整齐齐的绿,那排精神抖擞的苗,那一株一株正在茁壮长大的药材,比他写的任何文字都更有说服力。他蹲在地头看着暮色中的药田,柴胡的叶片在晚风里翻动成浅绿色的波浪,黄精的钟形小花已经完全盛开了,浅紫色的花瓣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串串小铃铛挂在暗绿的茎秆上。党参藤上又攀高了一截,藤尖卷成了一个小圈,像是一个尚未写完的句子在等着下一笔。
他在地头坐了很久,久到暮色变成夜色,星辰从东边的山脊线上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溪水在他身侧哗哗地流着,跟白天一样不急不缓,像是根本不知道上面有人在盘算着要断它的路。他的手搁在膝盖上,灵力自然地顺着指尖垂落进脚下的泥土里——那些黄精的根茎正在夜间加速膨大,储藏着白天光合作用积攒的养分;柴胡的根系也在往深处扎,细密的须根像一张网一样铺展开来;党参的根已经长出了手指粗的纺锤形块根,淡黄色的表皮上还带着细纹。
他在夜色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土渣,转身往回走。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药田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大片深浅不一的灰蓝,那些白天绿得发亮的叶片在夜里收敛了光泽,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一片沉睡的海。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院子里亮着灯。周敏在灯下择菜,白何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满满一筐新鲜的豆角。白何的手上全是择豆角筋留下的汁液,她抬头看见曾小凡进来,又低下头继续择,没有说什么。
曾小凡在门口的水缸边洗了手,走过去在石桌边坐下。周敏递给他一杯凉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看两个女人择豆角。豆角是白何自家菜地种的,翠绿细长,两头掐掉之后把筋撕下来,发出清脆的"啪"一声。两个人都很安静,只有豆角断筋的声音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配合远处田野里隐约的蛙鸣,形成一种夏夜特有的韵律。
"明天我去镇上交材料。"曾小凡说。
白何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撕下一根豆角的筋:"我表姐那边回话了。环评报告确实有问题,生态流量那项是估算的,没有做枯水季的实地监测。她说如果下游农户有正式异议,水利局那边可以受理。"
"好。"
"另外,"白何把那根择好的豆角放进筐里,又拿起一根新的:"我表姐说,这个工程的规划设计单位是镇上一家私人建筑公司,法人姓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