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凡没有理会那些话。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山沟那边监工翻地,雇了赵大柱和几个年轻后生砍草、刨根、翻土,自己也拎着锄头一起干。十几天下来,那片原本长满野草和荆棘的坡地被一块一块地翻了出来,褐色的土壤在日头下散发着清新的泥土气息,跟周围那些还在撂荒的灰绿色地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翻地的间隙,曾小凡蹲在刚翻好的地头休息,用手捏了一把新翻出来的泥土,放在掌心里捻了捻。土质比他预想的好一些,虽然表层贫瘠,但翻到一尺深下面就是深褐色的肥土,透气性和含水量都不错。他在心里盘算着适合种在这片土里的药材——黄精喜欢疏松的沙壤土,这块地的东南角正好合适;柴胡对土壤要求不高,可以种在偏硬的地块上;党参需要深翻细作的土,可以种在靠近溪水的那片地里。
他正想着,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白何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刚出锅的艾草糍粑,墨绿色的,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旁边放着一小碟红糖。照片的角落露出一截她围裙的边角,洗得发白的蓝布。
曾小凡对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回了一句"马上来"。他从地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扛起锄头沿着田埂往回走。午后日头暖融融的,把新翻的泥土晒出一层浅浅的干壳,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几只白鹭从溪边飞起来,在蓝天里画了一道弧线,又落在了另一片田埂上。
他走到白何家门口的时候,糍粑还热着,用竹叶垫着放在石台上。灶房的窗户半开着,里面没有人影,但她知道他会来。他拿起一块糍粑咬了一口,艾草的清香和糯米的软糯在嘴里化开,蘸一点红糖,甜而不腻。他靠在院墙边上吃着糍粑,日光把整条巷子晒得暖洋洋的,远处有谁家在劈柴,传来均匀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过了两天,周敏在灶房里做晚饭的时候,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你那片地翻完了?"
"翻完了,过两天就能下种。"
"种什么?"
"黄精、柴胡、党参。先试三样,看看哪样长得好再说。"
周敏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没有接话。曾小凡靠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润。她翻完菜之后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一直站在门口看?"
"想多看两眼。"
周敏被他这句堵得顿了一下,别过脸去收拾案板上的葱姜蒜。但曾小凡看见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葱姜蒜在案板上排得整整齐齐的,像一行行小字,比平时多花了三秒才收进篮子里。
"你把地种好了,冬天就有收成。"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声音平平的:"到时候我帮你晒药材。"
"好。"
种子在四月下旬下了地。曾小凡亲自带着赵大柱几个在地头播了第一批黄精和柴胡的种,按着传承中记载的深度和间距,一垄一垄地播下去,然后覆上细土,浇透了水。溪水从山沟里引过来,顺着新挖的浅沟慢慢淌进每一垄土里,把种子和土壤轻轻地捏在一起。日头照在新翻的土面上,把水汽蒸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在山沟里飘着,像一条淡色的纱巾。
播完种的那天傍晚,曾小凡坐在地头的石头上歇脚。他身后是已经平整好了的十几亩坡地,泥土润泽,垄沟笔直。远处的太阳正在落山,把整片山沟都染成暖橙色。风从溪谷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新翻草根的清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