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凡睁开眼,看见灶房的窗户里透出来的暖光。他走进去,周敏正在灶台前把新蒸好的红薯一个个夹进盘子里,白汽在她面前升腾着,把她低垂的眉眼笼得朦胧。
"吃红薯了。"她头也没回:"刚蒸好的,趁热。"
曾小凡走过去拿起一个,烫得在两只手里颠了两下才勉强握住。红薯软糯甜润,皮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他咬了一口,烫得哈了一口气,又嚼了两下。
周敏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急什么。"
"饿了。"
她把一盘红薯放在桌上,也在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慢慢剥皮。灶房里的灯光暖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头剥皮,一个小口小口地咬着红薯,谁也没说话,但屋子里的氛围安安静静的,像是春天夜里该有的模样。
桃花开的时候,曾小凡带周敏去了那棵银杏树。
那是一个晴朗的上午,日光把整片山谷照得透亮。两个人沿着那条已经被踩实了的小径穿过石缝走进盆地的时候,那棵银杏树正满树新绿,浅绿色的扇形叶片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树冠,在微风中轻轻翻动着,像一片正在呼吸的绿色云朵。
周敏站在盆地边缘看着那棵银杏树,好一会儿没说话。她仰头看着那满树的绿叶和从叶缝间漏下来的细碎日光,呼吸节奏微微变慢了,像是被什么安静的力量轻轻托住了。
"这棵树多大了?"她问。
"不知道。可能几百年了,也可能更久。"
她沿着树根走了一圈,看见了那块刻着古字的石碑。碑面上的字迹已经被春天新长的青苔覆了一层浅绿的茸毛,但那些笔画依然清晰可辨。她蹲下来摸了摸碑面上的刻字,手指顺着那些凹陷的笔画慢慢描过。
"小凡,"她没有回头:"你之前在山里找的那些玉,都是围绕着这棵树吧?"
"是。"
周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青苔碎屑,走到银杏树正下方仰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新叶。风从树冠里穿过去的时候,整棵树发出一种低低的、像远处河流淌过石头的声音。
"这棵树在跟它的根说话。"她忽然说了一句。
曾小凡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早春的日光把新叶照得半透明,叶脉的纹路像一张张细密的网铺展在眼前。
"它说什么?"
"它在说——都连上了。"周敏收回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底映着叶片筛下来的碎光,亮晶晶的:"就像你说的那些珠子、石头、玉扣。它们虽然不在一个地方,但都连上了。"
曾小凡看着她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日光从她头顶的叶隙间漏下来,在她肩上和发间投了一片明灭的光斑。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春衫,领口那枚并蒂莲玉佩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白光,整个人像是这棵老树的一部分,根扎得稳稳的,枝桠伸得远远的。
"敏姐。"他叫她。
"嗯?"
"这棵树底下有一枚青色的石卵,是去年发现的。它跟那些玉是连在一起的。"
周敏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又抬头看了看他:"那枚石卵现在在哪儿?"
"还在树根底下。埋得好好的,它自己会长。"
周敏没有再追问。她在银杏树下的青石板上坐了下来,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那满树的绿叶和碎光。曾小凡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在春日山谷的寂静中坐着。鸟鸣从远处的林子里传过来,风从银杏树叶间穿过,带着草木初生的清气。
"小凡,"周敏的视线依然在树冠上,声音不高不低:"你往后打算一直待在桃花村?"
"一直待着。"
"那外面的那些事——省城的、县里的、那些课题和比赛什么的——"
"那些我也做,但我可以带着一起做。"曾小凡伸手把一片落在她肩上的银杏叶拈掉,嫩绿的叶片躺在他掌心里,像一枚小小的扇子:"不用离开桃花村才能做那些事。桃花村就是我做这些事的地方。"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的肩膀往他那边微微靠过来了一点点,像一棵树在风里自然地向另一棵树倾斜。
"那咱们就好好过。"她说。
清明前后,桃花村的桃花终于到了最盛的时候。满山遍野的粉白色花云把整个村子都笼了进去,村道两旁的桃树枝桠垂下来几乎要扫到行人的头顶,花瓣在风里纷纷扬扬地落着,像一场持续了几天几夜的温柔雪。
今年来看桃花的人比去年更多。赵德厚在村口挂了几串红灯笼,打谷场上搭了戏台,李婶在村口的大锅里煮茶叶蛋的香气飘了半条街。曾小凡的诊所在桃树林入口处又摆了那张长桌,桌边照样是柳芽儿和沈安宁轮流坐镇,免费问诊的牌子擦得锃亮。
柳芽儿今年坐在诊桌后面的时候,比去年从容得多了。她给每一个坐下来问诊的人号脉、问诊、开方,动作连贯而自然,中间偶尔抬头跟病人说两句闲话,语气温和平实,像已经坐在那张桌子后面坐了很多年。
沈安宁在旁边摆了一排样品药材,每一样都贴了手写的小卡片。她在桌上放了一壶自己泡的薄荷茶,来问诊的人等号的时候可以自己倒一杯喝。那张小黑板被她搬到了桌角,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免费问诊·桃花医馆",字迹端正秀气。
丫丫穿着小花裙子在桃树林里钻来钻去,脖子上那枚赤玉葫芦随着她跑动的节奏一荡一荡的。她比去年长高了一些,跑得也更快了,曾小凡有时候从诊桌那边抬头,只能看见她在花树间一闪而过的影子,和那枚暗红色的葫芦吊坠在日光下偶尔闪过的光。
孙秀英坐在桃树林边上的石头上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丫丫跑远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穿针。那枚白玉扣在她领口微微泛着温润的光,跟去年一样安静地贴着那块旧衣裳的领口。但她的脸色比去年红润多了,手里的针线也比去年更快了,像是日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经年的褶皱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