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谷雨。麦子抽穗了,绿油油的浪头漫过赵庄的土坡,风一吹,穗尖的细芒蹭着空气,沙沙声里藏着点慌慌的脆——这是战乱年月里,土地难得肯给的温存。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灰烟扯着线,是邻村烧荒,还是更远处的炮声余波,谁也说不准。这年头,连庄稼的长势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侥幸。
【晨畦呕意】
澄玉是在锄草时吐的。
早上喝的稀粥,能照见碗沿的豁口,米星子稀得像撒了把碎盐。她照常扛着锄头去后院菜地,土是冻过又化的,板结得厉害,每锄一下都要费三分力气。日头刚爬到东墙头,带着点虚浮的暖,胃里忽然翻江倒海,酸水顺着喉咙往上涌。她慌忙扶住锄头柄,那木头柄被磨得光滑,沾着她掌心的汗,一滑。她弯下腰,稀粥混着胃液呕在菜畦里,溅在刚冒芽的小白菜上,嫩芽颤了颤,像被惊着了。
她撑着锄头喘气,眼前发黑,耳尖嗡嗡响——许是昨夜没睡稳,许是这阵子总觉得乏,身子轻得像片被风卷着的枯叶。
“咋了?”赵孙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惯常的不耐烦像块冷石头。可当她看见澄玉煞白的脸,还有地上那滩秽物时,声音陡然劈叉,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吐了?”
澄玉点点头,刚要开口,又是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捂住嘴干呕,肩膀抖得厉害,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赵孙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这一次没拽她,枯瘦的手像抓救命稻草似的扶住她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竟有些发颤。“多久了?”她的眼睛钉在澄玉的小腹上,那眼神亮得吓人,是饿极了的人看见食物的光。
澄玉茫然地摇头:“就今早才这样……”
“月事呢?”赵孙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敢问的紧张,“上个月来没?”
澄玉愣了愣,日子过得太浑,像被水冲的沙,记不清了。上个月好像没来,再往前,也模糊得很。她讷讷地说:“忘了……没留心。”
赵孙氏的脸“唰”地亮了,皱纹像被熨过似的舒展开,连眼角的纹路里都填了笑意。她松开澄玉的胳膊,转身朝堂屋扯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明德!明德!快!去请陈婆子来!麻溜点!”
赵明德正坐在堂屋门槛上,给赵老栓磨那把豁了口的镰刀。刀刃钝得很,磨石是块碎砖头,蹭得“沙沙”响。听见喊声,他手里的磨石顿了一下,拐杖往地上一拄,慢慢挪过来:“娘,咋了?”
“去请陈婆子!”赵孙氏的声音都变了调,手往澄玉的方向指,“你媳妇……你媳妇怕是有了!”
“哐当”一声,磨石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赵明德猛地抬头,目光从母亲兴奋的脸,滑到澄玉苍白的脸,再落到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条瘸腿控制不住地晃了晃,他赶紧扶住门框,指节攥得发白。“真……真的?”他的声音像被风刮过的苇秆,发颤。
“快去!别磨蹭!”赵孙氏推着他的后背,又转回来扶澄玉,语气软得像泡了水的棉花,“走走,回屋躺着去。可别伤着我孙子,前三个月最要紧了,你可仔细点。”
澄玉被她半扶半搀地拉回东屋,按在炕上。赵孙氏手脚麻利地铺开被子,那被子是旧的,棉花板结得像硬块,却被她拍得松快了些。又转身去灶房,端来一碗温水,还特意在碗沿垫了块干净的粗布:“先漱漱口,躺着歇着,我去给你蒸个鸡蛋——前儿托人换的,一直存着。”
澄玉靠在炕头,看着赵孙氏忙碌的背影,有些发怔。四年来,这张脸对她只有挑剔和刻薄,“磨蹭”“没用”“不下蛋的母鸡”,这些话像针似的扎了她四年。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温和,让她浑身不自在,像身上落了层不该有的阳光。
陈婆子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她裹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蓝布衫,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泥,手里挎着个小布包,走路一颠一颠的——这年月,陈婆子的脚步也比从前沉了,村里的孕妇少,她大多时候要去邻村,走老远的路换口粮食。
她让澄玉躺平,撩开她的衣襟,那双接生过无数孩子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异常轻柔地按在澄玉的小腹上,慢慢摸索。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还有赵孙氏屏住的呼吸。赵明德拄着拐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探进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婆子的手,像在等一个生死判决。
良久,陈婆子收回手,往炕沿上一坐,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温水,才慢悠悠地笑:“是喜脉。日子浅,顶多两个月,胎气稳。”
“哎哟!老天保佑!赵家祖宗保佑!”赵孙氏一拍大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哭,是笑出来的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可算盼着了!可算盼着了!”
赵明德靠在门框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肩膀一下子垮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那条瘸腿都不那么抖了。他看向炕上的澄玉,目光里缠缠绕绕的,有喜,有松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这四年,他刻意回避她,像回避一个烫手的包袱,如今这包袱里,竟长出了希望。
陈婆子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头三个月别累着,别生气,多吃点软和的”,又叹口气:“这年头,能怀上不容易,能平安生下来更不容易。多当心点,别让外人知道太早——前儿邻村有个孕妇,被征粮的兵痞惊着了,没保住。”
赵孙氏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点头:“哎!哎!记下了!一定当心!”从怀里摸出两个铜子,塞到陈婆子手里,“陈嫂子,辛苦您了,这点钱您拿着,买块糖吃。”
送走陈婆子,赵孙氏回屋时,看澄玉的眼神彻底变了。那眼神里没有了审视,没有了挑剔,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像农民守着将要成熟的庄稼。“从今儿起,你就安心养着。”她坐在炕边,替澄玉掖了掖被角,“衣裳我洗,地我扫,灶上我来。院子里的活你别碰,想溜达就溜达两步,不想动就躺着。一定要平安生下我孙子!”
她又转向门口的赵明德:“听见没?你媳妇现在金贵着呢!地里的重活你干不了,就把院子拾掇干净,水缸挑满,柴火劈好。晚上多警醒点,别让野猫野狗惊着她。”
赵明德点点头,目光落在澄玉的脸上。阳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澄玉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还没有任何动静,却已经成了这个家的重心。她忽然觉得,腹间那点微弱的存在感,竟像一撮细火,在赵家积年的寒雾里,颤巍巍燃了起来。
【岁月初安】
怀孕后的日子,是澄玉嫁到赵家四年来,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赵孙氏当真不让她碰重活了。每天澄玉只需要在灶房烧烧火,其余的时间,就能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缝补衣裳。赵孙氏甚至把家里那点珍贵的白面拿了出来,隔三差五给她烙个小饼——那白面是用三斗粗粮换的,这年头,粗粮都要省着吃,白面更是金贵得像宝贝。“你现在是两个人,得吃点细的,我孙子才能长结实。”赵孙氏一边烙饼,一边念叨,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期盼。
赵明德的变化更明显。他每天起得更早,天不亮就拄着拐出去,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不留。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比从前规整多了。
有时澄玉坐在院里做针线,他就坐在不远处的门槛上,修家里的农具。镰刀、锄头、木犁,这些旧家伙被他磨得发亮,修得结实。他话依旧少,却会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夜里,他还是会靠过来,动作却比从前轻柔了千百倍。不再是僵硬的触碰,而是轻轻把她揽在怀里,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带着点笨拙的珍视。黑暗里,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还有刻意放缓的心跳。
这天吃过晚饭,澄玉收拾碗筷时,忽然开口:“我想回刘村看看我娘。”
赵孙氏正在灯下补衣裳,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去吧。让明德陪你,借辆驴车,路上慢着点,别颠着。”她顿了顿,又说,“带点东西回去,把我蒸的那两个白面馒头带上,给你娘尝尝。”
澄玉愣了一下。从前她回娘家,赵孙氏总要念叨“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嫌她往娘家捎东西。如今这爽快,连带着那两个白面馒头,都让她觉得不真实。
赵明德点点头:“明儿一早我去借驴车。前几日帮王保长写了封信,他欠个人情,答应借车给咱们用一天。”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点笃定——这年月,人情比钱管用,也比钱金贵。
【宝生闯祸】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赵明德就借来了驴车。车子很旧,车板上裂着缝,铺了层干净的草席,是他特意找的。他扶澄玉坐上去,自己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轻轻搭着,没敢甩,只是轻轻拍了拍驴的后背,驴子迈开步子,车子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
春末的清晨,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却也藏着点若有若无的硝烟味——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日伪的卡车开过,尘土飞扬,吓得路边的鸟雀四散飞逃。赵明德把车子赶得离公路远远的,沿着田埂走,遇到坑洼的地方,就提前勒住驴,让车子慢慢碾过去,生怕颠着澄玉。
路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却比往年稀了些——去年的蝗灾,今年的旱情,能有这样的长势,已是土地的恩赐。澄玉坐在车上,手轻轻护着小腹,看着熟悉的景色在眼前倒退,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又有点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