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言杨御史的死,像一块投入死潭的巨石,终于激起了京城官场表面之下汹涌的暗流。
尽管诏狱内部在刘文昊的铁腕压制和史白都携白莲教大功归来的双重影响下,暂时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平静。
但外界的议论与猜测,却如夏日的蝉鸣,无孔不入,渐渐渗透进诏狱那厚重的墙壁。
几天后,北镇抚司衙门外,茶馆酒肆。
“……听说了么?杨御史,死了!在诏狱里头,才三天!”
“哪个杨御史?都察院那位?”
“还能有谁?左副都御史杨慎言!
清流里的清流,骨头硬得很!
就因为劝谏陛下莫要沉溺炼丹、劳民伤财,就给抓进去了!”
“抓进去也就罢了,怎么人还死了?
诏狱虽说不是什么好地方,可也没听说进去三天就‘病逝’的!
杨大人身子骨一向硬朗,去年冬狩还能开三石弓呢!”
“嘘——!慎言!这里是什么地方?北镇抚司门口!你想进去陪杨大人作伴?”
低语声戛然而止,但那些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揣测和深深的忌惮。
杨御史之死,太蹊跷了。
若只是触怒天颜被下狱,虽说凶险,但并非没有转圜余地,历朝历代因直谏下狱后又起复的官员不在少数。
可人死了,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尤其是死在以关押钦犯、掌控隐秘着称的诏狱,而非按正规司法流程走的天牢或刑部大牢。
“不是关天牢,而是诏狱……”
这个细节被反覆提及,结合皇帝近年来愈发执着的长生炼丹之事,以及朝中因此事形成的微妙对立,种种联想在官员和有心人心中发酵。
有人猜测是杨御史的政敌藉机下死手,有人怀疑是皇帝身边近臣或方士为固宠而清除杂音。
更有人将此事与近来锦衣卫内部、乃至朝堂上某些隐约的变动联系起来,只觉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些风声,不可避免地也传到了诏狱之内。
力士们休息换岗时,总忍不住低声交换几句听来的秘闻。
尽管在刘文昊的高压之下,他们不敢像以往那样放肆议论,但眼神里的惊疑和窃窃私语的余音。
还是让诏狱本就阴冷的气氛,更添了几分诡谲。
顾晨照例在一层处理他的文书,耳朵却将这些零碎的议论听了个大概。
他想起那日杨御史被押进来时,那张清癯脸上不甘与悲愤交织的神情,也想起李峰那几日反常的亢奋,以及最终杨御史“心疾猝死”、李峰受罚却未死的结局。
“当官哪有不死的。”
顾晨笔下不停,心中却一片漠然的清明。
“今天不死,明天也可能死。
爬得越高,盯着的人越多,想要的位子越烫手,离那真正的风暴中心也就越近。
武定侯如此……再加上这位杨御史,这诏狱里,葬送了多少三品以上的大员?”
他并无多少兔死狐悲之感,反而更坚定了自己那条路——不显山不露水。
借势求稳,默默修链,提升实力。
权势富贵如镜花水月,唯有自身的力量,才是真正能握在手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杨御史的清名与耿直,在真正的阴谋和绝对的权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杨御史之死引发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之际,诏狱内部,又一场更直接的变动,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这天清晨,顾晨如常来到诏狱,却发现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力士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刘文昊可能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规规矩矩地假装忙碌,反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愕、窃喜和茫然的复杂神色。
陈二狗更是直接凑到了顾晨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顾头!出大事了!刘阎王……刘总旗他……他被罢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