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漫天,寒风凛冽。
记忆最初的画面,是无尽的雪白与刺骨的冰冷。
他本是青楼妓子所生,生父无名,不知何人。
自小在胭脂软乡、浮华污浊里长大,三岁之前,尚且有一口残羹冷炙苟活。
可三岁那年,青楼老鸨嫌他生得相貌丑陋,并且骨相阴寒、毫无福气,看着就有碍门面,惹人晦气。
所以没有丝毫犹豫。
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老鸨直接将他一脚踹出青楼朱门,丢进漫天风雪之中。
冰冷的积雪瞬间淹没他小小的身子。
三岁的孩童,衣不蔽体、无依无靠,在大雪之中,如何能活?
风雪刮得皮肤生裂,冻得四肢僵硬,连啼哭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小小的他蜷缩在青楼墙角,看着门内灯火璀璨、歌舞升平,看着路人行色匆匆、无人驻足。
那一天的雪,真的好大,好大。
大到几乎要掩埋他渺小卑微的性命。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注定冻死在这冰冷俗世,烂在无人问津的风雪街头。
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冻结的瞬间。
马蹄轻踏,车铃清脆。
一辆华贵无比,镶金缀玉的马车,自漫天风雪之中,从天而降一般,缓缓行至街头。
车帘轻掀,一道软糯清甜的童音,轻轻响起,落入他死寂的耳畔。
“父金,那里雪地米,有一颗人。”
温柔稚嫩的声音,是他黑暗人生里,听见的第一缕温柔。
紧接着,一道冷漠威严的男声淡淡响起,不带半分温度:
“烟儿,别看,此等卑贱下人,污了你的眼。”
大手伸出,轻轻将年幼的小女孩抱起,转身便要离去。
渺小的他,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冻得发紫的小手抠着冰冷的雪地,卑微地跪在雪中,不敢抬头、不敢出声、不敢乞求。
他知道自己卑贱渺小。
不配靠近那等光风霁月,富贵温柔的小小神女。
可就在马车即将绝尘远去的刹那,一小包甜甜的糖果,轻轻落在了他面前的白雪之上。
带着余温,带着甜味,是寒冬里最奢侈的温暖。
他鼓足毕生勇气,微微抬头。
风雪之中,他看见那个被父亲抱在怀中的小小女孩。
她轻轻偏过头,眉眼温柔,干净澄澈,像一束穿透漫天风雪的光,轻轻落在他污秽狼狈的身上。
那一刻。
彻骨寒冬,泥泞黑暗的人生里,他第一次看见了光。
柳如烟。
他一生唯一的光。
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本就生于阴暗,长于污浊,心性偏执阴戾的孩童心底,滋生出了更加阴暗,更加执拗的执念。
他想要这束光。
想要牢牢抓住。
想要独占。
想要将这束唯一的光,永永远远,寸步不离地留在自己身边。
无人可以夺走。
无人可以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