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掌门!”她低声唤道。 “老夫在这里!”诸良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忽远忽近,飘飘渺渺,如隔重纱。李沅蘅循声追去,穿过几丛花树,绕过几块巨石,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那声音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似在耳边,又似在天边,仿佛四面八方都是诸良,又仿佛哪一处都不是。 李沅蘅停下脚步,凝神细听。风声、花落声、虫鸣声,声声入耳,却唯独辨不出方向。她举目四望,月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微风晃动,竟似活物一般,张牙舞爪,令人心悸。 二人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见前方透出一片空地,心中大喜,急步赶去。待到近前,却见诸良也从另一条路转了出来,二人对望一眼,皆是一脸苦笑——原来这空地,正是他们方才入阵之处。 “这阵法邪门,”诸良擦了擦额上的汗,苦笑道,“老夫来了大理数十年,也只进去过两回。头一回是花婆婆亲自出来接的,钓鱼台契丹宴惊变相思笺洱海信远来 中都入夏,炎阳如炙,连月不雨。城中河道尽成枯壑,龟裂之底晒得发白,望之生烟。百姓汲水,往往奔走十数里,方得一桶,市价腾贵至数十钱,寻常人家哪里消受得起?一时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顾安下了朝,回到府中。 这一上午,憋屈得紧。弹劾的折子堆了半尺高,甚么“跋扈不臣”“私通南朝”,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倒有一条“怠忽军务”,顾安暗忖:这条不冤。女真人瞧她与完颜珏走得近,视作永宁公一党。可完颜珏是公主,他们不敢动,便朝她身上招呼。 祥瑞事传至朝堂,有大臣引经据典,言其来得蹊跷,恐是伪作。完颜珏不慌不忙,只取出《戎史》翻至首章,缓缓道:“始祖函普起兵,天降五色云气;太祖伐辽,白虹贯日——此皆载于国史,张行简先生亲手所编。诸公若疑祥瑞是伪,莫非连张先生编的史也要一并质疑?”满殿寂然,方才说话的大臣纷纷低下头去,从此再无人敢提那“伪”字。 顾安立在殿角,面上不动,心中却暗暗一叹:张行简是你亲手杀的,嫌他知道得太多。如今人死了,你倒把他的名字翻出来当盾牌使。 如今南征已是满朝共识。女真贵胄、汉人文臣,个个慷慨激昂,仿佛不踏平江南,便无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顾安立于殿中,听了一炷香时分,越听越觉刺耳。忽然跨出一步,朗声道:“诸公既有如此雄才大略,倒教我记起一桩旧事——丞相完颜承麟,登基不过数十日,便被人赶下了龙椅。那时兴师动众、耗损无算,可不正是今日堂上诸公,帮着算的那笔账?” 一言既出,殿上寂然无声。满朝文武,俱是面如土色,无人敢接一字。那桩宫变,乃戎朝最碰不得的伤疤,人人肚里雪亮,却从无人敢在殿上揭开。她偏揭了。可那又如何?完颜洪面色沉沉,目光自她脸上掠过,未发一言,只淡淡颁下旨意:“南征之议,准了。”满殿文武齐齐躬身领命,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有人说过。 中都大旱。入夏以来,未落过一场透雨。田畴龟裂,禾稼焦枯,城外百姓已鬻儿卖女,哭声闻于十里。然今日朝堂之上,自南征至祥瑞,自签军至粮草,桩桩件件议了个遍,竟无一人提起这漫天旱象。仿佛只要无人开口,那一片焦土便不存在似的。当真可笑。 顾安回到府中,将官服解了,随手掷于椅上,只着一件月白中衣,两袖捋至肘弯,露出一双细瘦小臂。她往廊下竹椅上一倒,口中衔一根青树枝,半眯着眼,一动也不动,活像一条晒蔫了的懒猫。 沈怀南自书房踱出,手中捏着一卷书,见了这副泼皮光景,不禁摇了摇头,叹道:“好歹是个女儿家,这般模样教人瞧见,成何体统?” 顾安理也不理,只将那根青树枝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含含糊糊吐出一个字:“热。” 沈怀南又叹了口气,却也懒得再劝。这府中自入夏以来,井里镇着碧莹莹的西瓜,缸里泡着黄澄澄的李子,浮瓜沉李,倒也自在。他每回瞥见廊下那副没骨头似的身形,总忍不住要念叨一句“有辱斯文”——念归念,那西瓜他却从未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