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击炮……”
吴老叔的这句话说完,这片小阵地上的中国军人们,脸色都变了。
孙大军偏头朝岔路口看了一眼。
此刻,那门迫击炮的炮管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九七式,150毫米。他认得。在东北的时候见过。一炮下来,沙袋垒的阵地挡不住。
三层沙袋,一炮就掀了。
“多远。”孙大军问。
吴老叔没有回答。他把那发子弹重新压进弹仓,推上枪栓。
他的目光从沙袋阵地前面那片空地上扫过去,六七具灰黄色的尸体趴在那里。
他们守了这么久,打退了从这条路上摸过来的第一波鬼子。
可这一波,不一样。这一波有炮。
“吴老叔。”孙大军又喊了一声。
吴老叔把老套筒架回射击孔上,眯着眼,准星压住岔路口那门迫击炮。炮管斜指着天空,炮口的方向正对着他们这边。
他没有开枪。
距离太远了。老套筒打不了那么远。
吴老叔蹲在沙袋后面,面朝岔路口,看向大门迫击炮。
那门迫击炮的炮管斜指着天空,九七式,150毫米,他认得。
当年在喜峰口,见过鬼子用这玩意儿轰29军的阵地。一炮下来,沙袋垒的工事直接掀飞,人埋在底下,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三人。
孙大军蹲在他右边,中正式抵在肩窝里,缺了半块的右耳朵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他腰上别着两排子弹,一排五发,十发。他把子弹从腰上解下来,搁在膝盖前面,低头数了一遍。十发。
小查蹲在孙大军身后,瘦得跟竹竿似的,灰蓝军装大了两号,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他手里攥着那颗手榴弹,弹体上的防滑纹被他攥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上别着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二十来发子弹,沉甸甸地坠着。
赵铁牛蹲在最右边那个射击孔后面。矮个子,圆脸,塌鼻子,大刀搁在膝盖上,刀柄上那条暗褐色的红布条垂着。他旁边还有一把大刀,是吴老叔的。两把刀,一把喜峰口带出来的,一把是大刀队发的制式刀,刀身上有七个缺口,每一个缺口都是砍在鬼子骨头上崩的。
四个人。三支枪,一颗手榴弹,两把大刀。子弹加起来不到四十发。
吴老叔把老套筒从射击孔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枪膛。三发。他把枪栓拉开,退出那三发,在掌心里排成一排。铜壳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把三发子弹重新压进弹仓,推上枪栓。
他偏头看着孙大军。
“大军。”
孙大军抬起头来。
“你是东北军的。”
“嗯。”
“九一八之后撤进关内。打了六年。”
孙大军把中正式从肩窝里取下来,搁在膝盖上。他偏头看着吴老叔,缺了半块的右耳朵在月光底下像一道削平了的山脊。
“吴老叔。”孙大军开口了,“我今儿把话放这儿。东北军当年撤了,撤进关内,撤了六年。我跟着部队从沈阳撤到锦州,从锦州撤到山海关,从山海关撤到北平,从北平撤到保定,从保定撤到石家庄。撤了一辈子。”
他把步枪式的枪栓拉开又推上去,咔嗒一声脆响。
“今儿不撤了。死也不撤了。”
吴老叔点了一下头。他偏头看着赵铁牛。
赵铁牛把大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刀尖朝上,搁在沙袋内壁上。他矮个子,蹲在那里像一块圆石头。他偏头看着吴老叔,圆脸上那个塌鼻子底下,厚嘴唇咧了一下。
“西北军的。”赵铁牛说,“喜峰口那会儿,我跟着大刀队夜袭鬼子营地。一个晚上砍了七个。后来换了新刀,可这条红布条我一直没换。”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柄上那条暗褐色的布条。
“吴老叔,你甭看我个子矮。矮子有矮子的好处,蹲在战壕里,子弹够不着。我今儿就蹲在这儿,鬼子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砍到刀卷了,用牙咬。”
吴老叔又点了一下头。他最后偏头看着小查。
小查蹲在孙大军身后,瘦得像根竹竿,灰蓝军装大了两号,袖口卷了好几圈。他手里那颗手榴弹攥得指关节发白。他偏头看着吴老叔,嘴唇动了一下。
“吴老叔,你别看我小。”小查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河南口音,“我河南逃荒过来的。我爹我娘我妹,逃荒路上都没了。就剩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