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顺着女儿细软的发丝,不容撼动道:“无妨。” 大抵是做娘后愈发心软,她实在不忍再让女儿独自哭闹整夜,索性收紧手臂,稳稳抱着棠姐儿转身折返内间。 悦白院的卧房陈设是裴府统一规制的家具样式,皆是由上好的紫檀,亦或者酸枝等深色木料打造,一眼望去沉穆端庄,无比契合世家大族的审美。 加之沈清音素来俭省,不喜铺张,入夜之后从不多点烛火,只留案头一盏孤零零地摇曳。 而今昏黄微光在此浅浅铺开,叫大半卧房都沉在幽暗静谧之中。 裴栩棠有些害怕地缩进了母亲的怀中。 在这暗沉沉的屋宇里,唯独母亲身上经年不变的皂角清香叫她安心。 小姑娘闻着这熟悉安稳的气息,方才剧烈的哭闹才渐渐止歇。 还未等沈清音抱着她行至塌边,棠姐儿的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的,眼皮愈发耷拉,连连打着哈欠,似乎是很快便要昏睡过去。 内间,青嬷嬷早已按竹苓的传唤,提前备好了裴誉沐浴的热水,正静静立在榻边等候吩咐,忽得见沈清音抱着棠姐儿进来,她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接过孩童,替自家夫人分担。 裴栩棠到底是将近两岁的孩童,身重十分有份量,沈清音抱了她许久,臂膀早已发酸,看到青嬷嬷伸出的手后,她顺势微微松劲,正要将女儿递过去。 谁知方才还昏昏欲睡的棠姐儿一挨到青嬷嬷怀中,瞬间惊醒,四肢再度胡乱蹬踏起来,小身子扭来扭去,死活不肯安分。 “夫人,这……” 青嬷嬷话音未落,便见棠姐儿已经挣扎着落地,小脚哒哒几声,便在卧房里乱跑乱翻起来。 青嬷嬷与竹苓顿时慌了神,急忙上前想要将小人儿拦下按住。 沈清音却是抬手轻拦,温声道:“随她去罢。” 前几日,棠姐儿也哭个不停,可那回是因她的水车被裴誉夺了,梁宛柔知晓内情,舍不得怪罪自己的宝贝儿子,便没来寻沈清音问责。 可沈清音十分清楚,今夜裴誉不在,孩子若是哭闹不休传至老夫人耳中,梁宛柔必定会怪罪她照看不力教养无方,她平白又要落一身错处。 总之房里也无甚要紧的物件,只要女儿不再哭闹便好。 沈清音走至塌边坐下,温柔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看着小小的人影在卧房里穿梭不停。 裴栩棠一时扑到书柜边,踮着脚尖扒拉层层书页,将整齐叠放的典籍胡乱翻扯出来。 一时又跑去立柜跟前,小手拽着柜门推拉把玩。最后索性蹲在床榻侧边,小手抠开榻底抽屉,在里头翻找稀奇玩意儿。 青嬷嬷与竹苓皆屏息立在一旁,揣揣不安地提防着,生怕她翻出不该有的东西。 果不其然,她们的担心并非多余,只是转眼间,便见棠姐儿小手一捞,竟从抽屉深处抽出一册泛黄的纸本,捏在手里好奇地翻看起来。 沈清音心头轰然一跳,浑身血液险些凝滞—— 那那那本书还是她同裴誉新婚时母亲陈氏着人送来的避火图! 沈清音当年只看了一页便羞的不敢再看,裴誉那般在榻上无师自通的男人更是用不上,于是她便将其藏得极深。 此刻竟被女儿翻找出来,她见状来不及思虑疾迈上前,指尖飞快探出,一把从棠姐儿手中抽走册子,仓促间随手一扬,书本便脱手飞落,啪嗒一声摔在地面,书页也随之散开。 这动作过大,惊得棠姐儿小嘴一瘪,眼眶再度红了,泪珠悬在睫羽间,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沈清音立马敛了所有慌乱,弯腰抱起女儿转身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抚去她小脸上的泪痕,轻声哄诱道: “棠棠不哭,你看娘亲这里好多好看的胭脂水粉,你喜欢哪一盒,都可以随便玩。” 她这做娘的再清楚不过,女儿天生爱美,幼时但凡哭闹不止,只要见她梳妆描粉,便会立刻会收了哭声,安安静静趴在一旁看得入神。 果然,此话一出,棠姐儿噙着泪的眸子瞬间亮了,是连哭也忘了,开始扫视妆台琳琅摆放的脂粉瓷盒。 沈清音轻轻放下女儿,任由她扒拉妆台。 棠姐儿小手毫无章法,抓着一盒盒口脂、香膏肆意摆弄。 不过片刻,好几只瓷瓶便被扫落台面,跌在地上四分五裂,脂粉膏糊也随之黏在地上。 竹苓看得心头焦急,上前就要收拾,却被沈清音用眼神止住。 这些胭脂口脂皆是裴府自家的胭脂铺按月供给的,就算再珍稀贵重,对家大业大的裴家来说,打碎几盒也无关痛痒。 况且她几乎日日素面朝天,用不上这些,只要女儿安分,浪费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折腾了半晌,脂粉混着瓷碎与膏体残落一地,棠姐儿的新鲜劲很快散去。 她双手拍了拍满手香粉,又扭着身子缠着沈清音,咿咿呀呀要找好看的首饰。 首饰…… 沈清音一时犯了难。 她嫁入裴府的这三年,就连衣裳穿来穿去也都是那几件,更莫说首饰,为数不多的那几根簪子根本入不了女儿的眼。 沈清音正思忖间,却见棠姐儿已然身子一窜,小手利落地抽出梳妆台最底层的木匣。 匣内铺着暗色绒布,加之室内昏光,令得里面的物什更显死气沉沉。 却在此刻,一缕刺眼鲜亮的红却倏然冲破沉暗,就这么夺目又突兀地直直撞入裴栩棠眼底。 是一串红手绳。 裴栩棠拿起一看,只觉这料子格外粗糙,编法也简单,除了绳尾悬着的一方小小桃木姻缘牌之外,是半点装饰也无。 可偏偏在这处处皆是肃穆压抑的卧房里,这抹红却是满屋之中唯一一点鲜活艳色。 这抹艳色令得棠姐儿眼睛亮透,两只小手飞快合拢,紧紧将红绳捂在掌心,捂得死死的,生怕叫人夺走似的。 她仰着小脸,对沈清音软声央求道:“娘亲……棠棠想要这个,你将这手绳送给棠棠好不好?” 然沈清音却是怔怔望着那截红绳,像是尘封许久的记忆被人猝不及防抽了出来,激得她恍然间像是要被过往的回忆生生吞没。 曾几何时,她同那人徒步登上九百九十九层天阶,从那城南山顶的月老庙求来一对此物。 彼时她待此物亦是如女儿这般如获至宝,即便因着此物粗糙磨手无法佩戴,她也将其放在胸口暗袋里贴身带着。 更是在外面看见那人同旁人交谈时,不慎露出他手腕上的红绳,她也会心头窃喜以至激动到整夜睡不着。 后来,她嫁进裴府那日,母亲为她清点嫁妆,她趁陈氏不注意,还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将此物带来了。 沈清音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大抵只是想将她同那人为数不多的一点念想珍藏起来罢了。 好在婚后裴誉对她整个人一点兴趣也无,更无兴致翻她的物什了解她,只将她当做陪睡的人,睡完便走,这红绳也得以顺利被藏在木匣许多年。 而今时移事易,红绳竟被女儿翻了出来,她那执念也就显得愈发遥远可笑,此物留着亦是徒添怅惘。 更莫说沈清音一看这红绳就控制不住想到,箐娘同那韦昌也有一对。 于是她望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片刻后,她到底是轻轻颔首,轻声道: “好,娘亲送你。但棠棠要答应娘亲,一定要将此物好好保管,不可弄丢。” “嗯嗯!”棠姐儿用力点头,小巴掌攥得更紧,“这回我一定不叫爹爹收走!” 沈清音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轻轻叩门声,南风的声音隔着木门低低传来。 “夫人,大人今夜宴席拖延,大抵归府还要晚些时辰,他嘱夫人不必苦等,可先行安寝。” 青嬷嬷闻声,当即移步至门边追问道:“那大人可有大致回府的时辰?” 往年便有过先例,那时大公子迟归,夫人提前备下的洗浴水凉透,公子归来便迁怒夫人。 青嬷嬷担心旧事重演,便迫不及待问个清楚。 门外南风却是挠了挠头,面露难色道:“大人没说,小的实在拿捏不准。只是冯大人掌上明珠周岁大喜,他又同大人交好,今夜必定要强留大人多饮几轮,想来会耽搁些许……” 屋内青嬷嬷与竹苓对视一眼,双双将目光落回沈清音身上,带着几分隐忧。 大人奉旨去江南查案前,是洁身自好极了,不仅不去如长乐坊那般的烟花之地,还连酒都极少饮,可如今隔不了多久便要饮一回酒…… 好在已经过了夫人还愿斋戒的七日之约,否则只怕夫人担心小姐发烧,又要大公子每饮酒一回夫人便抄一回经替他赎罪。 沈清音垂眸看着怀中把玩红绳的女儿,神色淡然无波道:“既如此,青嬷嬷,你每隔半柱香便去浴房更换一回热水,莫叫水冷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