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仿若自卫时予生下来起,他想做之事,就没有一件能做成的。
他那老父亲活着的时候也曾几次哀叹,叹自己怎么就生了这样一个没用的儿子,体弱多病,一事无成,又因为这个没用的儿子,害得自己最爱的夫人难产早亡。
因此,卫时予也曾事事好强,处处想要争脸面讨父亲欢心,可到底,他争不到父亲想要的东西,事到如今,他连父亲所留之物一样都留不住,唯一一座老宅,怕也要为了还债而给出去。
当真没用到了极点。
他本不想如此,却又无可奈何。卫时予忍不住一点点攥紧了手指。
许久,月色也渐渐黯淡了,天都有些发白,卫时予也只能沉沉闭上了眼,他手指微动,忽而又抬起头来,望向了城北勒纳府的方向。
白日里老管家的一番话,终究还是入了他的耳,如今能轻松解他困局的,似乎也只有那人。
但那半支曾被送来的红梅——
异域而来的乌兹人不懂中原人视梅花如高洁之物,因此在乌兹人眼中,红梅反而有风情之意。
所以那日大雪,那十几车银子送来时,那半支红梅递到卫时予跟前的景象。那人心中所存的分明不是相帮之意,而是对他这个破落公子哥儿起了亵玩之心。
但如今,卫时予似乎也寻不到别的法子来保全他的府邸与虚名了。
许久,卫时予盯着书房窗外的一草一木思忖半天,最终只能攥紧手指,提笔写下拜帖。
他在帖中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意,虽不曾见过一面,但感佩勒纳大人肯借银两给他这个落魄之人,如果可以,盼望近日能够亲自登门致谢,以续旧约。
天亮后,他便打发小厮去为他送帖。
没想到信是清早送的。
午时便有答复了。
勒纳府的门房只道:“阿连勒纳大人,恭请世子爷登门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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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攻登场()
碧蓝色的眸子
卫时予听到这回答的时候,心都漏跳了一拍。
“勒纳大人的意思,是我今日便能登门吗?”
“是。”
廊下的青铜风铎叮当晃着,平白地乱人心神,他没意料到勒纳府的回应来得如此之快,倒有些像是一场鸿门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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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天气晴好,卫时予被勒纳府的门房一路引至府苑内的时候,还带着几分不真切感。
而那人,像是就等着他送拜帖上门似的,早早地备好了一切。
雕龙画栋处处带着异域之感,黄金碧玉的,多奢靡之风。他一路进院都有人相迎,几个异域婢女蒙着面,手搭胸上向他行礼。
卫时予从廊下走来时,忍不住停住脚步。
堂前层层红色纱幔之间,隐约能瞧见有道人影背身坐着,朦朦胧胧,看不清晰。
卫时予曾听闻乌兹人习性多野蛮,男子个个高大健硕,还生得一双鬼眼,也因此来之前,他还以为推门后见到的会是几个男人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粗俗景象,却不曾想会是这般光景。
隐约的,他只觉得里头那人不一般。
“那颜,黑额勒……(大人,那个人到了)”几道幔子内,有仆婢用乌兹语悄然低语道。
听见这话,幔子内那人才不急不缓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一众仆婢便关上屋门,告退了。
风吹幔子扬起,隐约间露出那人的手来,手掌有力,骨节分明,卫时予见状一瞬间有些犹豫,他试探跪坐到垫子上,开口道:“感佩勒纳大人高义,卫家晏如今日特来拜谢——”
却听见幔子内有嗓音低沉沙哑地传了出来,打断了他的话。
“去年送的银两,世子爷过了整整一年才登门致谢,不会觉得太晚了吗?”
卫时予顿时心一惊。
听这语气,这是生气了?
他早就听闻这位勒纳大人乃是乌兹中打仗一等一的好手,为人更是狠厉果决,阴晴不定。
前两年这阿连勒纳便率军攻打大景西北十二城,打得西北大军节节败退,恰逢老侯爷病逝,朝中无可用之人,那人竟以一人之力逼得大景不得不与乌兹议和。
去年,阿连勒纳又作为乌兹负责和谈的使臣,身着乌兹服饰孤身入京,在殿前三两句就逼得新帝不得不应下和谈细则。这可谓是四方权臣皆不敢得罪的主。
若如今他言语不当开罪了此人,莫说借钱了,只怕以后连卫世子爷的虚名都要丢了去。
卫时予慌忙俯身。
“勒纳大人见谅,”他道,“实在是大人送的礼太重,以致寻常谢意难表万一……如今晏如寻到回礼了,方才敢登门求见。”
隔着幔子,那人身影看不清晰,只见宽肩窄腰的,似乎当真要比寻常中原人高大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