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是在五月三十一日晚上告诉苏牧这件事的。
吃过晚饭,母子两个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严格来说是苏婉清在看省台的晚间新闻,苏牧在看手机,一只眼睛偶尔扫一下电视屏幕上主播顾明月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
“小牧。”
“嗯?”
“明天下午你别出去了,在家等着。”
苏牧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母亲,苏婉清的语气很平常,是那种安排家务事的口吻,跟在办公室布置工作时的铁面冷声完全是两个人。
“怎么了?”
“若兰要来。”
若兰。
这个名字苏牧不陌生。
母亲提起这个名字的频率大约是每个月一两次,通常出现在电话里,有时候是晚上九、十点钟的时候,母亲在卧室里打一通长电话,声音放得很柔、很松,那种语调只在极少数人面前才会出现,打完电话出来有时候眼眶微微泛红,有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苏牧问她跟谁打电话,她都说“若兰”。
沈若兰。
大学同学,闺蜜,二十多年的交情。
“她从驻地那边过来,有一个军地协调的工作要在澜城待一段时间,我让她住家里。”苏婉清翘着腿坐在沙发上,肤色丝袜包裹的细腿叠在一起,脚上是一双毛绒家居拖鞋,视线还落在电视屏幕上。“
若兰是妈最好的朋友,在军方很有地位,是少将副政委,你叫她沈阿姨,要礼貌。“
话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苏婉清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了,落在苏牧脸上。
那一眼里面有一层极薄的、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东西。
不是警告,不是叮嘱,是某种连苏婉清自己都未必完全意识到的、非常微妙的情绪,像是一个习惯了独占某样东西的人在即将引入一个外部变量时的本能防备。
非常淡,淡到了可以被理解为单纯的“妈妈要求儿子在客人面前表现好”。
苏牧看到了。
但没有做任何反应。
“知道了妈。”
声音温顺,表情乖巧,标准的好儿子回应。
然后目光回到了手机屏幕上。
手机屏幕的亮度照在脸上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但瞳孔深处有一个极细微的光点在移动,像是某台精密仪器的指示灯亮了一下。
沈若兰。
少将。
母亲的闺蜜。
军方资源。
这个名字在赵秉文嘴里出现过。
那是四月底的一次单独碰面,在赵秉文的办公室里,苏牧问起苏系在军方是否有可以调动的关系,赵秉文想了想,说了一句:“你母亲有个大学同学在第七集团军,副政委,少将,姓沈,关系很铁,但这些年你母亲很少动用这条线。”
“为什么?”
“太重要了,一条线只能用在最关键的时候,你母亲这个人的原则是,好牌不到绝境不出。”
不到绝境不出。
苏牧当时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存了下来,没有多问。
现在这张牌自己送上门了。
不是苏婉清出的牌,是沈若兰主动来澜城出差。
军地协调工作,住苏家,一段时间。
拇指在食指指腹上慢慢地摩擦了两下。
——
六月一日,星期六。
澜城的天气从五月底开始转热了,稠密的湿气顺着江面爬上半山,把整座城浸在一层黏腻的暖雾里,苏家别墅在东半山的位置,海拔比市区高出一截,白天的体感温度比市中心低了两三度,但到了午后太阳晒透了树梢,院子里的石板路也开始烫脚了。
苏牧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是下午一点过几分。
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半袖白T恤和深灰色休闲长裤,头发用水抿了一下,没有刻意造型,就是比平时多了那么一分整洁。
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站了几秒钟。
镜子里是一张五官深邃英俊的脸,眉峰的棱角锋利但整体表情温和,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恰到好处地传达出阳光和友善,眼睛里的光干净而没有攻击性。
标准的“好孩子”面孔。
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