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染坊回来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芥玉就踏进了月见的院子。
廊下铜盆里还浸着带血的布巾,是昨夜换下来的。
房里药味混着淡得发沉的血腥气,缠在窗棂上散不开。
月见垮了。
前日染坊里刀光起落,回来路上就发了热,硬撑着把弟弟的后事料理完,当晚便烧得人事不省,到今天热度都没退下去,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
芥玉端着刚煎好的药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床上的少女蜷缩成一团,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刚要出声,就听见他梦呓似的哼了一声,带着哭腔喊“娘”。
芥玉的手顿了顿。
她知道这孩子命苦,爹走得早,娘也没了,唯一的亲人便是她弟弟。
如今弟弟也没了,这世上就剩她一个人了。
“月见,醒醒,把药喝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月见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缓缓转过身来。
双眼肿得像核桃,眼尾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见是芥玉,才稍稍放松了些。
“姑娘。。。。。。咳咳咳。。。”
刚开口,她就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身子都弓了。
芥玉伸手替她顺背,掌心触到的脊背滚烫,衣裳都被汗浸透了。
等咳声停了,她端过药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先喝药,烧退了才有力气。”
月见没拒绝,张嘴喝了下去。
药汁苦得她眉头皱成一团,却一声没吭,一勺接一勺,硬生生把整碗药都喝光了。
喝完药,便靠回枕头上,睁着眼盯着帐顶出神,眼神空空的,像丢了魂。
房里安静得只剩她微弱的呼吸声。
芥玉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想起早前她的那个小布袋。
那是她娘临终前塞给她的,反覆叮嘱,不到活不下去的地步,绝对不能打开。这几年她吃了那么多苦,都没动过那个袋子。
如今,她怕是真的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了。
芥玉沉吟片刻,开口打破了沉默:“月见,你可还记得,你娘给你留的那个布袋?”
她身子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向芥玉的眼神里带着猝不及防的悲恸。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没说出一个字。
眼泪先滚了下来,砸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没有亲人了。”
过了好半天,她才挤出这五个字。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染坊没了,弟弟没了。
娘留的念想,就剩那个布袋了。
可她不敢开。
她怕打开了,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眼泪越掉越凶,她索性侧过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抑制不住地发抖。
这世上,她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芥玉坐在床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人在绝境里,总得自己抓着点什么,才能爬上来。
等哭声渐渐弱下去,她才又开口,轻声道:“布袋放在哪儿了?或许你娘在里面留了话,或是给你留了后路。人总不能困在死胡同里,总得看看前面有没有路。”
月见埋在枕头里,半天没动静。
就在芥玉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才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在……樟木箱最底下。压在那件蓝布衫。”
芥玉起身,走到墙角的樟木箱旁。
箱子没上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叠着几件半旧的衣裳,最底下果然压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衫子下面,藏着个巴掌大的青布小袋。
芥玉拿起来,走回床边,轻轻放在她的枕畔。
“我给你放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