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砚,我跟你说件事。”
她说。
“我阿娘以前在南昭边陲待过,一个叫软红阁的地方。那里的人没有名字。不是真的没有,是没有人在乎你叫什么。她们按花名册上的编号认人。我阿娘是十一号。客人来了,就喊一声——十一号,上茶。十一号,弹曲。十一号,出去。没人问她叫什么。”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是有名字的,叫暮云。但这名字也不是她自己的,是她从晏家逃出来以后,自己给自己裹的一层壳。她真正的名字,叫晏晚。晏家高门的晏,晚来的晚。”
说到“晏家高门”四个字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有姓氏,就是有来处的,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可她在软红阁那十几年,所有人都只叫她十一号。”
陆闻砚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按在扇子上,指节微微收紧。
“我是在那里出生的,”芥玉抬起眼,“从小那些人也不叫我名字。小贱蹄子,黑狗,赔钱货…什么样式的都有。”
她手指捏着卷宗的边角,捏得纸页都起了皱。
“那时候我不知道人可以体面地活着。我以为被人这样叫,跟被人踩一脚、吐一口唾沫一样,是理所应当的事。叫多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疼了。可是——”
她哽了一下。
“不疼,不代表没受伤。”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沓写满了“女”字、“某氏”、编号和价码的纸,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和灯花炸开的声音叠在一起。
“后来我从那里逃出来了。很久以后我才慢慢明白过来——名字这东西,你叫它的时候,那个人就知道,自己是有来处的,不是随便可以被抹掉的。绰号起得再好听,也是给猫狗起的,好玩,热闹,可那不是根。叫久了,人就忘了自己原来是谁。”
她重新抬起眼,看着陆闻砚。灯火在她眼睛里映出两团小小的光,很亮,也很静。
“所以我后来不叫你花孔雀了。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我忘了这三个字怎么念。是我觉得——别人怎么叫你,我管不着。但我不想做那个让你觉得自己没有来处的人。”
廊下有风吹进来,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摇散了一下。
芥玉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把卷宗又往怀里拢了拢。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告诉你,从前那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叫你。”
她停住,重新抬起眼,对他微微笑了笑。
“花孔雀这三个字,我今天叫了最后一次。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叫了。”
陆闻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把嘴闭上了。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反着转回来。最后他伸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冷茶顺着喉咙往下走,凉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这还是头一回有一个人,会对他说——我不想做那个让你没有来处的人。
原来她叫他“陆公子”,不是生疏,是郑重。
他把茶盏放下。
“行。”他说,“你说不叫,那就不叫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沓卷宗从她怀里又往里推了推。
“不过我可告诉你,”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轻快,“我这人不搞那些礼来礼往的。日后你要是什么时候心里不痛快,想叫一声花孔雀解解乏,也成的。一两回的,我不计较。”
芥玉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一两回?”
“咳,顶多三回。”
陆闻砚打开扇子,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
“多了不行,显得我好欺负。”
芥玉低笑出声,摇了摇头,抱着卷宗转身跨过门槛。
晚风迎面吹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走出去几步,身后忽然又传来陆闻砚的声音。
“芥玉!”
她停住,回头看他。
廊下安静了一瞬,只听见风穿过兰草叶子的声响。
“我——”陆闻砚犹豫了一会儿,“没什么。”
他轻轻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就是想跟你说,你阿娘的名字很好听。晏晚。”
芥玉站在院子里,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嗯,”她说,声音柔和,“我知道。”
说罢,她回头,抱着那沓卷宗,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陆闻砚靠在门框上,一直站到灯笼里的蜡烛燃尽了,才回过神来。
月光落在他空空的双手上。他把扇子收进袖中,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
“拾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