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她敢徒手接刀,动作猛地顿住。
刀锋还嵌在她的掌心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也溅在了他灰扑扑的鞋面上。
他看着那片刺目的红,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却没敢再往前进半分。
芥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掌心的疼钻心刺骨,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腿一软,再也撑不住,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攥着刀刃的手却没松,血顺着指缝,还在往下滴。
陈九站在她面前,没有动。
“你知道被活活烧死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如死水一般。
“我不知道。”芥玉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她疼。她一定很疼。”
过了很久,芥玉才慢慢松开攥着刀刃的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掌心的血糊了满手,她却像没知觉一样,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刀,调转方向,把刀柄稳稳朝向陈九。
“你恨我,应该的。要杀要剐,我认。”
陈九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不杀你了。”
芥玉愣住。
“你记得她的名字。”
“这比杀你,更让我觉得,她没白活。”
他转身,脚步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你记住,你欠她一条命。”
“我记住了。”芥玉说,声音还在抖,却无比坚定。
“不光是让你记住。”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巷子深处飘过来。
“是让你活着,替她活着,替那些被碾碎的人活着。”
他忽然转过身,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朝着她吼道:
“你不是要翻案,要报仇吗?那你就好好活着!把她们的名字刻在你心里,当灯一样点着!别让她们的命,白给你当了灯油!更别到最后,你也变成了那些拿着人命点灯的人!”
风卷着他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撞着。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再也没有回头。
芥玉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砸在掌心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刺得她手发抖。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娘也是这样,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省给她,自己啃硬饼子,嚼完了冲她笑一笑,说阿娘不饿。
临死前阿娘回头看她那一眼,浑浊的眼里盛着嘱托,盛着不舍,盛着一个母亲对女儿唯一的期望——好好活着。
阿娘也是被这世道碾碎的人。
和绿萝一样,和红绡一样,和无数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人一样。
从前她只想着,要替阿娘翻案,要报自己的仇,要从别人手里抢回自己的命,不要被当成一盏身不由己的灯。
可直到此刻她才懂,真正的掌灯,从来不是只照亮自己的路。
是把那些被碾碎的、被遗忘的人的名字,刻在心里,当灯一样点着。
替她们走完没走完的路,替她们看一眼她们没机会看到的、公平的世道。
风卷着夜寒,裹住了她单薄的身影。
巷子里彷佛只剩她一个人,站在满地的碎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