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问愕然。
“王爷,这……”
“太子近来动作频频,‘斜封官’已安插至四十七人,遍布九州。”晏知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石榴花,“顾家贪墨的窟窿越来越大,近日甚至开始挪用内帑预支的采买款项。东宫看似风光,实则根基已虚,全靠一口气撑着。”
他回身,眸中冷光微闪。
“此时,若有一桩足以动摇储君声誉的陈年旧案被掀开一角……你说,太子会如何?”
沈素问恍然:“王爷是想借芥玉之手,敲山震虎,逼太子自乱阵脚?”
“不止。”
晏知晦走回案前,指尖轻点桌面,“康郡王之死,南昭那边始终存疑。只是当年南昭内斗激烈,无人深究。若此事被重新翻出,南昭朝廷会作何反应?尤其是……裴烈。”
沈素问倒吸一口凉气:
“裴烈当年主战,与康郡王政见不合。康郡王出使前,曾当庭斥裴烈‘穷兵黩武,祸国殃民’。若康郡王真是被北朔东宫所害,裴烈便可藉此攻讦主和派,甚至质疑当年议和成果,重启边衅!”
“不错。”晏知晦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南昭内斗越烈,边关越不稳,裴烈的地位便越稳固——而这,恰是芥玉最不愿看到的。”
沈素问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石三鸟之计。
借芥玉调查康郡王旧案,一可敲打太子,二可挑动南昭内斗,三可……将芥玉逼入更深的绝境,让她除了依附于他,再无他路。
“王爷深谋。”沈素问垂首,“属下这就去安排,让文书库‘不小心’流出些线索。”
“慢着。”
晏知晦叫住她,“不必太刻意。她心思敏锐,太过顺利反而惹疑。只需将当年经手此案的几个关键人物的旧档,‘恰好’放到她必经之处。余下的,让她自己掘。”
“是。”
沈素问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晏知晦独坐灯下,取出那枚刻着“琮”字的玉坠,指尖缓缓摩挲。
若真是同一只手所为……
他眸色渐深,如冰封的寒潭。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庭树叶声飒飒。一片石榴花瓣被卷入窗内,落在案头烛火旁,边缘微微卷曲,似染血痕。
而在遥远的司宾司值房,芥玉正对灯独坐。
她面前摊着一张素绢,上面是她凭记忆绘出的、锡盒中那些朱砂点位置的规律图。旁边草纸上,是她推演出的地名与人名。
洛水驿,慧明,东宫詹事府,顾氏别院……
她需要证实。
需要找到那个可能还活着的目击者——僧慧明,或者,那个“遁走”的仆从。
也需要找到那匹“金线紫云罗残缎”的藏匿之处。
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但阿娘说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做过,必有痕迹。
她提笔,在素绢角落,极轻地写下一个字:
查。
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灯火跳动,将她孤坐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薄,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剪影。
但剪影的脊梁,挺得笔直。
窗外,更深露重。宫墙万仞,锁住无数秘密,也困住无数人生。
而秘密之间,人生之间,那点微弱的、不甘熄灭的光,正试图照亮蛛网般错综的迷途。
哪怕前方,可能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