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芥玉磨墨熏席、慢工细点之事说了。
晏知晦手中棋子顿了顿。
“她发现了什么?”
“尚未可知。但眼线说,她在库中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翻检极细,出来时登记簿写得密密麻麻,还向主事太监请求宽限时日。”
晏知晦沉默片刻,唇角似有若无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给她宽限。”他淡淡道,“本王倒想看看,她能在那堆故纸朽木里,掘出些什么。”
“是。”沈素问迟疑一瞬,还是问道,“王爷,此女心思深沉,行事常出人意表。如今又得王爷些许青眼,若她藉此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由她去。”晏知晦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黑子,“沈先生,弈棋之乐,在于棋逢对手,更在于……局中出现意料之外的妙着。”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幽深难测。
“一颗子,若只会按定式循规蹈矩,便失了灵性,沦为死棋。反之,若能于绝境中自寻生路,于无声处听出惊雷——纵使一时脱出掌控,长远观之,或反能为大局添一记神来之笔。”
沈素问心中凛然,垂首道:“属下明白了。”
“去办吧。”晏知晦挥手,“司宾司那边,除非她主动求救,否则不必干涉。另外……”
他顿了顿。
“查一查承明五年,南昭秘密使团来朝议和的旧档。尤其是使团首领,南昭康郡王萧誉的‘暴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素问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立刻应下:“是。”
书房重归寂静。
晏知晦独坐灯下,目光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
黑白交错,犬牙互制,看似平静的布局下,杀机暗伏。太子的“斜封官”网络,顾家的贪墨管道,南昭的陈年旧事,司宾司的积年旧料……这些碎片正在无形的漩涡中缓缓聚拢。
芥玉,恰如一枚意外落入局中的异色棋子。
如今看来,或许更近似于弈道中所求的“妙手”——看似突兀,不合常规,却在山穷水尽处,另辟一方天地。
执棋之人,当容得下这样的变数。
甚至,要借这变数之风,吹皱一池死水。
他提起笔,在纸角极轻地写下两个字,旋即以指腹缓缓抹去。墨迹晕开,只剩一点潮湿的印痕,如心湖微澜,转瞬无痕。
窗外,宫檐叠嶂,吞没最后一线天光。万千殿宇沉入浓夜,唯有点点宫灯如星子钉在墨黑的天幕上。
而在那片星火照不见的深处,一粒微尘,正以自己的方式,沉默地磨亮棱角。
。。。。。。。。。
芥玉在第三日傍晚,终于清点完大半个旧料库。
宽限的两日,主事太监虽脸色不豫,到底没再催促。她也得以更从容地翻检,将发现的异常一一默记于心。
那几卷织有云雷纹的素白棉布,她确认共有五匹,藏在不同货架的底层。明黄残缎依旧只有那半匹,再未见类似之物。
此外,她还发现了几匹绣有龙凤呈祥图案的绛紫色宫缎,针法虽精,但龙目无睛,凤尾不全——这是犯了忌讳的“废绣”,本该销毁,却不知为何流落至此。
最让她在意的是,在一堆受潮黏连的普通绸缎下,她翻出一个扁平的樟木盒。盒盖已朽,里头整齐叠放着十余张鞣制极薄的羊皮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线路与古怪符号,像是地图,又像是某种祭祀或星象图谱。
羊皮纸边缘,以金泥勾勒着一枚小小的、三足腾云的异兽纹章。
芥玉从未见过这种纹章。她不敢擅动,只将盒盖虚掩,恢复原状,在心中牢牢记住位置。
第四日,她将最终的清册呈上。条目清晰,等次分明,建议处置方式具体可行。主事太监翻看半晌,挑不出错处,只得挥挥手让她退下。
走出值房时,夕阳西斜,将宫道染成一片暖金色。
芥玉停下脚步,望向司宾司巍峨的殿宇。飞檐斗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那些高窗后,是堆积如山的卷宗、账册、贡品记录。每一页纸,都可能藏着秘密;每一件物品,都可能连着阴谋。
而她,刚刚用三天时间,摸到了这庞然怪物的一小片鳞甲。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枚藏着丝线的银簪。
还不够。
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南昭使团,关于明黄锦缎,关于羊皮纸上的异兽纹章,关于这一切背后,可能存在的、连接南昭与北朔宫廷的隐秘脉络。
那或许是她复仇之路的阻碍,也或许……是另一条险峻的捷径。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宫灯初上的微光与隐约的檀香气。
芥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连日劳累而微驼的脊背,朝自己那间狭小的宿处走去。
黑暗中,有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上,始终保持着十丈距离,如影随形。他们看着她推门、入内、点亮那盏素白的绢纱宫灯。
灯火晕开一小团暖黄的光,映在窗纸上,稳定而微弱,像深海里一尾独自发光的鱼。
而更深更暗的水域中,更大的鱼群,正循着光与血腥味,悄然围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