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何破译的?”
晏知晦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素问答:“据司宾司眼线报,芥玉姑娘连续多夜值房灯亮至三更,日间常向老文书请教各国文字纹样。波斯地毯,她借故接触过三次。”
她顿了顿,补充,“未曾向任何人打探密码之事,全凭自己观察推算。”
书房内静了片刻。
晏知晦目光落回素绢上那些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
他能想像,那个曾跪在他面前、曾不甘为“刀”的女子,是如何在孤灯下一笔一画,从混乱中劈出这条通路。
够聪明,够隐忍,也够……拼命。
“王爷,名录已得,何时动手?”沈素问问,“御史台几位大人,早已对太子私自授官不满,若将此名录呈上,足以引发朝堂地震。”
晏知晦却摇了摇头。
“现在揭发,不过扳倒几个地方官吏,伤不了太子根基。他大可推说受人蒙蔽,弃卒保车。”
他指尖点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的州府,“他要安插人,本王便让他安插——只是换成本王的人。”
沈素问一怔,随即恍然:“王爷的意思是……”
“将名录抄录,密送我们的人。”晏知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虬结的古松。
“让他们设法接触太子方面负责‘斜封’的中间人,表忠心,献厚礼,求一官半职。太子正是用人之际,又自负隐秘,不会深查。一旦我们的人拿到‘斜封’任命,便等于在东宫的钱袋子上,扎进了钉子。”
他回头,眸色深暗:“不仅要扎进去,还要慢慢绞紧。让他们在任上‘兢兢业业’,将太子的钱,一点点转到我们的账上;将太子的密令,一字不漏送到我们手中。待时机成熟——”
他轻轻合掌。
“本王要太子亲眼看着,他苦心经营的财权网络,如何从内部崩解,反噬其身。”
沈素问深吸一口气:“此计大妙,然风险亦巨。若被太子察觉……”
“所以更要快,更要密。”晏知晦走回案前,将灯罩小心收起,“传令各处,依计而行。至于芥玉——”
他停顿,看向司宾司的方向,彷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见那间昏暗值房里孤坐的身影。
“告诉她,于阗玉璧的事,做得不错。但不必再提,静观其变即可。”他顿了顿,难得补充一句,“司宾司那边,让她自己斟酌,下一步该如何走。”
沈素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王爷竟开始让她自行决断?
“是。”她垂首领命。
“还有,”晏知晦从多宝格中取出一个扁长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排六枚墨锭,色如鸦青,隐隐透出松烟清香。
“这是徽州胡氏开的‘青麟松烟’,质地坚实,耐潮抗蛀,书写流畅不易晦。”
他将盒子推过去,“司宾司旧档繁多,虫蠹潮湿是常事。用此墨抄录,字迹可保数十年不褪。找机会给她,就说……”
他略一沉吟。
“就说,本王期待看到更多如‘于阗玉璧品级录’那般,笔迹清晰、条理分明的账目整理。”
沈素问接过墨盒,“属下明白。”
书房重归寂静。
夜色渐浓,书房内烛火通明。
晏知晦重新铺开疆域图,目光掠过那些被标记的州府,脑海中已浮现出未来数月,甚至数年间,无声的渗透、暗涌的较量、以及最终收网时,太子那张惊怒交加的脸。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那盏从司宾司送出的、看似普通的宫灯。
灯罩内层,素绢上的字迹在烛光映照下,彷佛有了温度。
他想起那夜她签下“芥玉”二字时,眼中不肯屈就的锋芒。那时他以为,那是一把需要打磨的刀。
现在看来,她或许不是刀。
而是火种。
微弱,却能在最深的黑暗里,自己点燃自己,照亮前路。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玉”字,端详片刻,又缓缓涂去。
“沈先生。”
“属下在。”
“加派两人,暗中护着她。非生死关头,不必现身。”
“……是。”
窗外,一轮冷月高悬,清辉洒满皇城万千殿宇。光与影的边界,在琉璃瓦上流淌,模糊而锋利。
而在那光影交错的最深处,一点星火已悄然亮起。
它如此微弱,似乎一阵风就能吹灭。
但执火的人知道,有些光,一旦点燃,便会自己寻找出路,直至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