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得极好,眉心一点红痣鲜艳非常。 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缂丝暗纹锦袍,外罩紫貂大氅,没戴什么繁复坠饰,走动间却有暗光流转。 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子。 他跟在顾夫人身后,挨个同各宫贵人和各府夫人见了礼。 等长辈们去正殿陪皇后说话,暖阁里就只剩下各家小辈。 顾澄瑜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拈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 御膳房的手艺自然没得挑,用料也讲究。 可他在澜江府吃惯了半日闲那些模样娇憨、口味新奇的糕点,再吃这个,只觉得平平无奇。 一块点心还没吃完,就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小姐、哥儿结伴凑了过来。 有问澜江府风物的,有夸他衣裳料子的,还有拐着弯打听顾父喜好的。 顾澄瑜应付得漫不经心。 可这份热闹,落在有些人眼里就格外扎眼。 席上坐着一位柳三小姐,父亲是户部侍郎,往年这种宴席,她身边从来不缺人捧着。 还有一位韩家哥儿,承恩伯府嫡出,平日里也是被众星捧月惯了的。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起身走了过来。 韩家哥儿轻摇团扇,笑吟吟开口: “这位就是顾尚书家的顾小郎君吧?初来曜京,可还习惯?” 顾澄瑜眼皮都没抬:“还行。” 韩家哥儿见他不冷不热,掩唇一笑: “曜京的规矩,比起地方上难免繁杂些。澜江府地处偏远,平日里怕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顾小郎君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们,免得冲撞了贵人。” 柳三小姐跟着接话:“韩小郎君说笑了,顾家是书香门番外三:晏珩与顾澄瑜(4) 众人重新落座。 晏珩坐下没多久,便朝身侧内侍抬了抬手: “这碟酥黄独是澜江府的做法,送去给顾小郎君,解解乡愁。” 内侍捧着碟子绕过屏风,稳稳搁在顾澄瑜面前。 满屋的视线“唰”一下全落了过来。 马昭就坐在他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顾小郎君,你跟瑞王殿下认识?” 顾澄瑜盯着那碟糕点:“不认识。” 马昭一脸不信,下巴往四周点了点:“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不认识,殿下怎么偏偏只给你送?” 顾澄瑜面无表情:“许是瑞王殿下素来心善,见不得小地方来的哥儿没见过世面,特意赏口糕吃吧。” 马昭一噎。 她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遍,心想这顾小郎君胆子也忒大了。 那碟酥黄独,顾澄瑜一口没碰。 四下里窃窃私语,都说顾家哥儿太不给面子,连瑞王殿下赏的点心都敢不吃。 上首,皇后命众人以梅为题作诗。 旁人个个挖空心思、咬文嚼字,只有顾澄瑜满肚子被耍的火气。 他提起笔,在描金诗笺上刷刷几下,画了把杀气腾腾的横刀。 诗笺收齐,呈给瑞王品评。 晏珩一张张翻过去,翻到其中一张时停住了。 看着纸上那把寒光凛凛的刀,他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笑意漫开,面不改色地胡诌起来: “这首‘雪压横枝不肯低’,写得有骨气。” 他抬眼望向屏风那头,语气寻常: “字迹疏狂傲气,是顾小郎君的手笔吧?赏。” 顾澄瑜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他什么时候写诗了? 这人不光满嘴跑马,还睁着眼睛说瞎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回过味来了。 柳三小姐手里的帕子快被绞烂了。 韩家哥儿脸色难看得厉害,差点连仪态都端不住。 原来瑞王殿下的心上人,竟是这个乡野来的泼辣哥儿! 顾澄瑜起身谢恩,“殿下谬赞,随性之作,殿下不嫌粗鄙便好。” 晏珩眉眼舒展:“这怎么算粗鄙?” “行云流水,刀锋……笔锋苍劲。” “本王最欣赏这等直白坦荡的性情。这幅佳作,本王便收下了。” 顾澄瑜心情一言难尽。 要不是那把刀是他亲手画的,听这人一本正经地吹,怕是自己都要信了。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当真炉火纯青。 再谢过一回,他干脆偏过头去跟马昭说话,只留给晏珩一个侧脸。 晏珩也不恼,端着茶慢慢喝,笑意压都压不住。 主位上的皇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这个儿子,打小就是个闷葫芦,心思深。 前些日子回宫说心里有人,问是谁家的,只说了一句“是个性情直率的哥儿”。 如今一瞧,确实直率。 那哥儿气鼓鼓的,阿珩眼底的笑就没断过,跟逗一只张牙舞爪、又骄矜可爱的猫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