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虽爱财,却也知道分寸。” 叠翠戏若真沦为聚众豪赌的营生,于国于民皆无益处,父皇头一个便饶不了她。 穆风此举将其圈定在风雅之列,倒是替她省了一桩大麻烦。 晏瑶又往下翻了几页,遇到新奇的规矩便随口问上两句,穆风皆在一旁适时解答。 不知不觉间,晏瑶的目光落在了最后几页的开销明细上。 “伙计每月的工钱是寻常酒楼的三倍,客人赏钱还要分七成给伙计。” “一月四天旬假,铺里包四季衣裳,看病抓药,还设了一个委屈奖?” 晏瑶合上册子,看向穆风。 “本宫自认对下人不算苛刻,你这工钱和规矩,曜京城里可谓是闻所未闻。” “本宫从皇庄挑家生子过来,身契都在手里,再多施些恩赐,他们自然不敢怠慢客人。” “你为何还要花这么大的本钱厚待他们?连‘委屈奖’这等名目都想得出来。” “本宫倒想听听,你究竟是作何打算?” 旁边的管事也看了过来,心里同样觉得这条件过于夸张。 自家殿下对待手底下做事的人向来厚道大方。 公主府名下铺子的伙计,工钱本就比外面多出五成,逢年过节更是布匹、米粮的丰厚福利发着。 若是掌柜的做得好,甚至能得殿下赏赐的御用之物,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穆风神色从容。 “殿下明鉴,草民并不是觉得殿下亏待了下人,殿下仁厚,曜京城内谁人不知?” “只是草民在澜江府的半日闲,用的便是这套激励法子。” “靠规矩压着,伙计只是照章办事的木头人。” “若是马车刚停,伙计就把脚踏和伞备好。” “客人哪怕只来过一次,伙计们就能记住他的口味和忌讳。” “贵人今日心情不好,伙计得看得出来,还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人舒坦。” 穆风笑了笑,“如此一来,客人来了不想走,来了还想来,这便是铺子真正的生财之道。” 晏瑶微微颔首:“如你所说,这确实是极周到的伺候。” “要让下人做到这般地步,单靠身契和主仆规矩,确实勉强。” 穆风接着说道:“高服务,必须辅以高激励。” “给足了伙计银钱和关怀,不用管事的开口,伙计自己就会心甘情愿把客人的事当成自家的事。” “伙计伺候得客人舒坦了,客人便会随手赏下金银。” “如此良性循环,这铺子便能如同活水一般,财源滚滚不息。” 晏瑶又仔细将穆风打量了一番,越发觉得有趣。 她手下掌管众多产业,自然明白下人听命和下人用心之间隔着什么。 前者只求不出错,后者却能替主家挣来更多银子。 这套章程看着花钱,真正算起来,反倒比一味压人更省心。 她想起自家三弟曾同她提过,说此人脑子灵活,做事不拘旧法。 如今亲眼见到,晏瑶才知道那句评价怕是小弟保守了。 这穆风不仅会赚钱,更深谙御人之道。 晏瑶将册子随手放在案上,一旁的侍女及时奉上茶水。 “你这脑子,生得确实与旁人不同。” “拿捏人心的手段,更是老道得很。” 穆风谦虚回道:“殿下谬赞,草民不过是多琢磨了些和气生财的笨法子罢了。” 晏瑶思忖片刻后,道:“就冲这套章程,这买卖本宫投了,你要的三成纯利,本宫也给了。” 这穆风不仅人品通透、做买卖极有手段,又是阿珩和玉哥儿看重的朋友。 单凭这份关系与能力,便值得深交。 更何况,这章程确实写得滴水不漏。 穆风拱手行礼,“多谢殿下。” 谈妥了大事,穆风退回原位,自然地坐到了许酒笙身侧。 他偏头,正撞上自家小夫郎亮晶晶的视线。 穆风宽大的袖摆微动。 修长的手指悄悄探过去,在衣料的遮掩下,轻轻勾住了许酒笙的指尖。 到底是在公主面前,他没敢放肆,一触即分。 许酒笙垂下眼睫,微微一笑。 当面拒绝两万两 两人眼中情意尽数落在晏瑶眼中,她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晏珩和玉哥儿常念叨这两人感情深厚。 如今公事谈完,她忽然生出几分逗弄的兴致。 晏瑶端起杯盏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 “章程本宫满意,可铺子能不能留住人,还得有真正的招牌。” 她看向许酒笙,笑意又深了些。 “今日更让本宫满意的,是笙哥儿的手艺。” 许酒笙一愣,随即垂下眼睫:“殿下谬赞,草民愧不敢当。能得公主殿下喜欢,已经是草民天大的福分了。” 晏瑶轻笑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本宫从不轻易夸人,你当得起这句赞赏。” “玉哥儿此前把半日闲里的饮子夸了又夸,有什么紫玉流霞、碧野清风、茉香醉玉,本宫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云上闲若只有叠翠戏,未免无趣了些,铺子里还得有能镇住场面的吃食饮子。” 她坐直身子,直接开口: “你手里那些茶酒饮子的方子,本宫全要了。” 此话一出,院中安静下来。 穆风敛了笑意,正要开口,袖子却被许酒笙轻轻扯了几下。 见状,晏瑶挑了挑眉。 “本宫不白要你的,两万两白银,买下你手里所有的方子,你可愿意?” 许酒笙呼吸微微一滞,依旧没有立刻回答。 两万两银子,足以让许家过上几辈子富足日子。 可那些方子不是凭空得来的。 他熬过的夜,无数的失败,还有一次次咽下难喝饮子的记忆,全在里面。 更重要的是,那些方子让他有了站在穆风身边的底气。 他绝不会卖。 可不卖的话,会不会因此触怒公主,让穆大哥和玉哥儿难做? 正思忖间,许酒笙忽然想起前几日玉哥儿提过,这位二公主是个极爱玩笑、性子促狭的人。 而且,公主殿下执掌曜京这么多产业,手腕何等了得。 若真觊觎他几张方子,多的是兵不血刃的手段,又怎么可能当着面,用这般强买强卖的粗劣法子来逼迫他? 想明白这一点,他心里便有了底。 原本攥紧的手,也渐渐松开。 许酒笙站起身来,先是一礼,随后看向晏瑶。 “承蒙殿下厚爱,草民感激涕零。” “只是这方子,草民不卖。” 管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晏瑶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你可知两万两,能买下曜京多少铺面?” 许酒笙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草民知道,可这些方子是半日闲的立身之本,草民要是卖了,便是自砸饭碗。” 话音落下,许酒笙敏锐察觉到,公主在听到他的拒绝后,不仅没有盛怒,眼中反倒露出几分赞赏。 这个发现,让许酒笙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忽地落回了实处。 公主果真是在出言试探。 既然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许酒笙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他稳住心神,连声音都渐渐稳了下来。 “既然殿下想让云上闲有独门吃食留客,草民有个折中的主意。” “草民家中世代酿酒,青梅酒更是一绝,也是草民研制的不少饮子所需的底酒。” “不知公主是否有意采购许家青梅酒?若殿下首肯,我们许家酒坊愿为铺子长久独家供货。” “除此之外,草民可以青梅酒为底,为铺子单独研制三款新饮子。” “但这秘方,恕草民实在不能让。” 晏瑶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倒是会顺竿爬,方子不肯卖,倒做起本宫的生意来了。” “你就不怕本宫恼了,出尔反尔,再不和穆风合作?” 若在以前,许酒笙怕是早就吓白了脸。 可他已经看透了这只是一场考验,不仅不怕,反倒顺从自己的心意道: “若是殿下因此动怒,要收回成命,连累了穆大哥,那……” 说着,他看向穆风,“那是草民的过错,草民愿一力承担。” “但草民也信穆大哥,他宁可不做这桩买卖,也绝不会委屈草民交出心血。” 在一旁的穆风,心里早就软成了一团。 自家小哥儿不仅没被吓住,还看出了公主的试探之意,借机把许家的青梅酒荐到了公主面前。 他家笙哥儿已经成长为能与他并肩而立,独当一面的大树了。 不过,戏演到这儿,也该他这个当夫君的来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