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买卖做成了,公主自然不会追究。 而且,公主府指缝里漏点出来,都够江家吃几年的。 江夫人正要开口,心思却猛地一转。 “你同我说这些……” 她眯起眼,试探着问:“莫不是手头紧,想让江家替你出这笔置办材料的银子?” 许酒笙猛地抬头,连连摆手。 “伯祖母怎么会这般想?我万万没有这个意思!” 他眼眶微红,神色间全是被人误解的局促与委屈。 “这银子,我们已经有了着落,断不敢让江家破费的。” 江夫人见他这副怯懦模样,狐疑道:“有了着落?你们两个外乡人,哪里来的银子?” 许酒笙小声道:“穆大哥说,既然实在没本钱,便只能再去求求府君。” “府君倒是大方,说可以先从私库里拨一千两给我们做本钱。” 江夫人眼皮猛地一跳,急切追问:“那你们答应了没有?” 许酒笙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 “府君说这钱不能白借,若我们真的和公主做了买卖,这买卖他要占七成利。” “穆大哥觉得,虽说只拿小头,但好歹能有个靠山,正打算晚些时候去签契书呢。” “糊涂啊!” 江夫人忍不住脱口而出,可话音刚落,她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许酒笙,脑子里忽然转过弯来。 不对。 这小哥儿早不说晚不说,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瑞王府君要占七成利的事和盘托出? 她强压下心头的急切,眼神微微发沉,质问出声。 “既然府君已经答应给你们出本钱,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莫不是在这里故意给我下套,拿府君来激我掏银子吧?” 许酒笙像是被这番诛心之论吓坏了。 他眼底慢慢蓄起了一包泪,要掉不掉的。 “伯祖母……您怎么会这么想我?” 他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满脸无措。 “我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后日要去公主府,我心里害怕没底。” “我是将您当做自家长辈,才想着把这两天的烦心事都同您念叨念叨。” “我方才正准备说穆大哥要去签契书的事,是您突然开口,问我是不是想找江家要银子……” “我被您吓了一跳,急着解释,这才没来得及把后面的话说全……” 看着他这副怯懦委屈、毫无城府的乡下哥儿做派,江夫人心里那点疑心顿时散了大半。 也是。 就凭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野哥儿,哪里有这等走一步算三步的心机? 疑心一散,江夫人脑中的算盘便打得飞快。 她确实不信这两个乡下人能入得了长乐公主的眼。 可如今瑞王府君竟然愿意掏一千两现银,还要占七成利。 瑞王府君是什么身份? 自然清楚长乐公主的喜好。 既然府君敢下注,甚至要签契书,那就说明,这门买卖,十有八九是能成的。 江夫人心跳如鼓。 这两个蠢货不过是府君用来讨好公主的棋子,若是真让他们签了契书,这赚钱的机会就落进了瑞王府的口袋,跟江家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可若是江家在这个节骨眼上横插一杠呢? 这野哥儿缺的是名贵瓜果和好茶。 江家本就是做茶叶买卖的,最不缺的就是极品好茶。 只要江家出了本钱,把供茶的门路捏在手里。 日后公主喝惯了这饮子,到那时,就算没有瑞王府引荐,江家也能顺理成章地和公主府绑在一起。 想定后,江夫人缓和了面容,向许酒笙递了块帕子。 “好孩子,是伯祖母多心误会你了。” 许酒笙接过帕子,擦了擦颊边泪水。 他轻轻摇头,小声道:“伯祖母也是为了江家筹谋,我断没有怪您的意思。” 腿根的伤 江夫人顺势握住他的手,满脸痛惜。 “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七成利啊,那府君分明是仗着权势在欺压你们,把你们当赚钱的苦力使唤。” “俗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到底流着江家的血,有难处怎能去求外人?” “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江家刻薄自家骨肉?” 她说着,从袖袋里取出几张银票。 江夫人看着它们,心里直抽疼,可一想到公主府的买卖,又狠狠咬了咬牙。 “这是五百两,你先拿着。” 她将银票塞进许酒笙手里,语气格外豪爽。 “你同你那夫君先去置办套体面衣裳,剩下的便当做你们做生意的本钱。” “至于你说的好茶叶,更不必去外头买,咱们江家最不缺的就是极品好茶。” 江夫人道:“我回去后,便差人将今年新得的极品明前茶和茉莉香片挑上几斤,给你送过来。” 许酒笙忙要把银票退回去。 “伯祖母,这太多了。” “我之前已经收过银子和补品,怎么还能再拿?” “还有那极品好茶,定是极其名贵的,若事情办不成,我也还不起……” “谁要你还?” 江夫人一把按住他的手,将银票硬生生压进他掌心。 “这是江家给你的底气。” “你只要记着,江家是你的亲人,是你真正的靠山。” 许酒笙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神色越发局促不安。 “可我只是个做饮子的,哪里有本事替江家谋什么前程?” “你不用做什么。” 江夫人见他这副懵懂做派,反倒彻底放下心。 “后日见了公主,若公主真对饮子感兴趣,你寻个合适的机会提一提江家的茶坊便是。” 许酒笙迟疑许久,才像是实在推辞不过,慢吞吞地将银票收起。 “那……那我尽力。” 江夫人这才满意。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时辰不早,我便不扰你忙了。” “你同穆风好生准备,若还缺什么,尽管派人去江宅说一声。” 许酒笙乖巧应下。 江夫人带着两个侍女快步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许酒笙立在前厅门槛内。 月洞门外,主仆三人的衣角彻底消失不见。 他紧绷的双肩瞬间松懈下来,抬手一抹,额角全是冷汗。 许酒笙转身向屋内走去,腿根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嘶——” 他隔着布料按住大腿内侧,疼得直抽气。 刚才为了逼出眼泪,他下手狠掐了大腿肉几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这会儿怕是已经青了。 但怪不得别人,全怪他自己经验不足,险些被江夫人诈出破绽。 许酒笙回忆起刚才的交锋,心跳还是有些快。 方才江夫人厉声质问他是不是在故意下套时,许酒笙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险些以为自己演砸了。 幸亏他反应够快,这才堪堪把漏洞找补回来,重新将江夫人绕进了套里。 “穆大哥说得对,同这些人打交道,示弱也是一种本事……” 许酒笙喃喃自语,视线落回银票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过程虽险,到底还是做成了。 他将银票妥帖收好,一瘸一拐地回了小厨房。 临近晌午,穆风才从前院回来。 还没踏进客院,他便闻见一阵清甜果香。 檐下摆着小炉,炉上温着茶汤。 许酒笙站在案前,银勺抵住透明琉璃壁。 最后一道殷红果汁顺着勺背蜿蜒滑入杯中。 日光倾斜,杯中青、黄、白、玄、红五色层叠,界限分明。 “穆大哥。” 许酒笙见他回来,端着杯子迎过去。 “你尝尝我刚试做的‘五色华饮’。” 穆风接过杯子,先低头闻了闻。 薄荷的清凉、柑橘的甜香、米酒的醇厚交织在一起,最上头浮着樱桃果香。 入口后,先是樱桃汁的酸甜,紧接着乌梅浆的浓郁。 再往下,米酒的绵软甘醇与柑橘蜂蜜水的清润交相辉映。 最后是薄荷的清凉夹杂着幽幽茶香,将果味与酒气收拢得干干净净。 穆风抬眼:“好喝。” 许酒笙顿时笑逐颜开。 穆风又喝了一口。 “五色分层十分讨巧,味道层次丰富,清爽解腻,长乐公主定会喜欢。” 许酒笙接过空杯去洗。 “这饮子全靠颜色讨巧,必须要用琉璃器具装。” “我同玉哥儿提了一嘴,他转头便让人送了这套西域来的琉璃杯过来。” 穆风看了一眼案上晶莹剔透的琉璃杯。 “府君确实大方。” “这五色华饮配上琉璃杯,已是十分完美。” “公主府那边若要挑毛病,也只能从杯子不够大、喝得不够尽兴上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