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大人的脑袋怕是担待不起。” 这话一出,江承茂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抹额角,做出一副惶恐受教的模样。 “顾大公子教训得是,是下官失礼了。” 他又连忙朝穆风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穆东家海涵,今日瑞王殿下大喜,下官一心只想着把差事办妥,没成想一时好奇,反倒扰了二位清静,是我这张嘴,不会说话。” 顾崇安脸色稍缓,没再追究。 穆风却只是轻笑一声。 “江大人为王府办事,尽心尽力自然是好事。” “只是这好奇心太盛,万一误了正事,吃罪不起的可是大人自己。” “穆某一个外乡客商,可替大人担不起这个责任。” 顾崇安会意,抬手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江大人请吧,我还要招待贵客,就不远送了。” 江承茂眼角抽了抽。 这厮看着年轻,竟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 他不敢再多停留,客客气气地告了声罪,转身快步离开。 没走多远,经过一桌相熟的官员时,江承茂又刻意停下脚步,笑着寒暄。 内院正席坐的,不是三品大员就是各府勋贵。 他一个良酝署令,品级不够,只配在这外围偏席间转悠。 这一桌相熟的,也都是光禄寺、太官署里与他差不多的末流小官。 “今日王府喜事,下官奉命查验酒水,诸位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江大人说笑了,咱们这几桌本就是陪坐的,能进来蹭顿喜酒已是天大的体面,哪敢挑剔什么。” “就是,正席里坐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咱们安分吃酒便是。倒是你,御赐的酒核验清楚了没有?” “万一出了差错,咱们这几颗脑袋加起来都不够砍的。” “核验清楚了,诸位只管安心吃酒,误不了吉时。” 江承茂一面说着,一面吩咐身后的差役再去核对酒坛,俨然一副尽忠职守的做派。 直到那惹人厌的身影彻底走远,顾崇安才收起了方才那副端着的架子,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嘀咕了句“晦气”。 他转头看向穆风时,脸上又换回了那副散漫神情。 穆风偏过头,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拖长了调子开口。 “顾大公子三言两语,就把那滑头官员敲打得冷汗连连,这世家嫡长子的威严派头,可真是不一般啊。” 顾崇安愣了一下,转头瞪他。 “我方才可是替你和许小郎君解围,你倒好,反倒打趣起我来了?” “不敢,不敢。” 穆风眉梢微挑,满眼促狭。 “我还当顾大公子向来不拘小节,没想到今日一见,竟也有这般慑人的门阀气度,真叫穆某刮目相看。” 顾崇安没好气地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你这厮,嘴里没一句正经话。” “我平日里那是懒得与人计较,可今天是什么场合?” 顾崇安理了理袖口,面色一正。 “那姓江的一双眼睛黏糊糊的,竟敢当着我的面盘问你。” “我若是还像平时那样没正形,岂不是坠了顾家的脸面?也平白叫人看轻了你们?” “是是是,顾大公子护短心切,穆某感激不尽。” 穆风笑着拱了拱手。 只是当视线扫过江承茂离去的方向时,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 顾崇安抬手引路:“走,入席去。” 穆风不多时便被引入一处席位。 此处坐的皆是顾家的嫡支亲眷与世交长辈。 他打眼一扫,竟都是熟面孔。 此前他与许酒笙搭乘顾家包下的客船北上曜京,同船共济了十数日,早与席间不少人打过交道。 他生了副好皮囊,举手投足间又没有半点局促,反倒像早已习惯了这种高门权贵的场面。 不多时便和这些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那游刃有余、八面玲珑的模样,惹得顾家几位长辈连连抚须称赞。 而另一边,江承茂拐入一处僻静的回廊。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脸上的笑意收敛。 他想起方才穆风的做派,面对他这个朝廷命官的试探,不卑不亢,句句带刺。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只是寻常商贾。 随后,他又转头,视线投向后院的方向。 刚才门外那一眼,他绝不会看错。 如果只是长得像就算了,可偏偏他来自澜江府! 身边有个姓穆的厉害角色,又跟顾府关系匪浅。 若当真是和江林有什么牵扯,或许能想办法通过那人的关系,攀附上瑞王。 前院众人各怀心思,后院的喜房里,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许酒笙跟着侍女踏进喜房时,被满屋子的红烛和脂粉香熏得晃了下神。 房里有来回穿梭奉茶的侍女,还有几位顾府请来的全福太太和喜娘,正围着拔步床说着讨喜的吉祥话。 顾澄瑜端端正正坐在床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繁复华丽的正红婚服,衣襟与袖口皆用暗金丝线绣着并蒂莲纹。 原本就明艳张扬的面容,在满屋红烛和金玉凤冠映衬下,愈发显得贵气逼人。 尤其是眉心鲜红孕痣,衬着他瓷白细腻的肌肤,更添了几分艳丽。 只是这凤冠实在太沉,压得他脖子发酸。 可他硬是在长辈们面前挺直了腰杆,一动也不敢多动。 皇室威仪 瞧见许酒笙进来,顾澄瑜被折腾得有些生无可恋的眼睛骤然亮了。 趁着几个全福太太去外间摆弄喜果的空档,他赶紧塌下肩膀,委屈巴巴地冲他招手。 “笙哥儿,你可算来了。” “玉哥儿今日真好看。” 许酒笙快步走到床边,眼里满是惊艳。 顾澄瑜叹了口气,苦着脸去揉自己的后颈。 “好看是好看,可我脖子快断了,笙哥儿,你快帮我捏捏。” 许酒笙赶紧上前,伸手替他轻轻按揉肩膀和脖颈。 顾澄瑜虚靠着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 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嫁衣上的金线,做贼似的瞥了眼不远处正低声聊天的喜娘们。 随后凑到许酒笙耳边,“笙哥儿……” 顾澄瑜的声音压得极低,罕见地有些无措。 “你说,今晚会不会很难熬啊?” 许酒笙手上动作未停,没反应过来:“啊?难熬?为什么会难熬?” 顾澄瑜咬了咬下唇,声音更小了,带着点恼羞成怒。 “就是……圆房啊。” “我听那些嬷嬷私下里说,那事儿可折腾人了,弄不好还会很疼。” “你别看晏珩斯斯文文的,可他常年习武,手劲儿可大了。” “他要是今晚不知轻重欺负我,那我不是只能任他捏扁搓圆了?” 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许酒笙的脸颊瞬间腾起一股热气,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他赶紧竖起一根手指挡在顾澄瑜嘴边,生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他看了看周围,结结巴巴小声劝道:“玉、玉哥儿,你别乱说……” “晏公子那么在意你,怎么会舍得欺负你,他今晚……肯定会很,很怜惜你的。” 顾澄瑜看他羞成这个样子,心里的慌乱反而散了不少,甚至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看着脸红的许酒笙,撇了撇嘴。 “真的?嬷嬷的话我不信,我只信你。” “你跟我说实话,你家穆大哥长得也是人高马大、力气不小,那你们夜里……他弄疼你没有?” “穆、穆大哥他……他才不欺负我。” 许酒笙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一直朝周围四处打量,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松了口气。 他本想替自家夫君辩解两句,可脑海里偏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人亲昵时的某些画面。 那句“很温柔”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小声制止。 “反正、反正没受苦……你、你别打听这些浑话了。” 看着许酒笙红着脸连话都说不完整的模样,顾澄瑜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哎呀,咱们声音这么小,她们听不见的,你害羞什么?” 许酒笙正羞恼着,还想反驳,就在这时,前厅原本隐约的丝竹声陡然拔高。 紧接着,震天的鞭炮声齐鸣。 外间的几位全福太太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红枣桂圆,满脸喜气地迎向门口。 喜娘猛地推开门,甩着帕子欢天喜地地高喊: “吉时到——新郎官来迎亲咯!” 喜乐声混着鼎沸人声涌进屋,许酒笙赶忙往后退了半步,把床榻前的主位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