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东家,” 他看着小哥儿微红的耳根,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人招齐了,院子也修好了。咱们这铺子,是不是该起个名了?” 半日闲 “其实这几天,我已经想了好几个名字了。” 许酒笙靠在穆风肩上,抬眼看他。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叫‘半日闲’最好。” 穆风问道:“为何?” 许酒笙便认真解释道:“客人们来喝饮子,图的就是个清静,这个名字取自‘偷得浮生半日闲’,听着既闲适,又有几分雅意。” “半日闲……”穆风细细品味了一番,觉得很是不错。 肯花银子来这里的客人,多半不缺一口吃喝,图的正是一个“闲”字。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忍不住在小哥儿额上亲了又亲。 “行啊许东家,这名字取得不错。” “往后茶饭饮子是底子,‘半日清静’才是咱们的招牌卖点。” 许酒笙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将脸往穆风胸前埋去。 “我就是随便想想,你要是觉得不够大气,咱们再换……” “不换,就这个了。” 穆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逗他,“不过许东家要是肯赏脸,我倒想天天跟你偷这半日清闲。” 许酒笙耳根腾地红了,轻轻推了他一把:“说正经事呢。” “好好好,说正经的。” 穆风见好就收,笑着将人拉好,顺势抬头看了眼天色,“半日闲这名字极好,就这么定了。” “折腾一上午,也该饿了,咱们先回铺子吃午饭。” 两人锁了新铺的门,溜达着往许家酒铺走去。 穆风牵着许酒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新铺开业要准备的活动。 眼看着快到了,许酒笙摸了摸肚子。 “不知道苏爷爷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闻着街边的饭香,还真有些饿了。” 两人刚踏进酒铺后院,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 可紧接着,一阵低声训斥声从灶房传出。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 “红案的刀工火候你都没学明白,谁让你去碰白案的面团子的!” 穆风和许酒笙对视一眼,连忙加快脚步。 灶房里,苏伯平忍不住拍了桌子。 “你从小就喜欢鼓捣那些甜的黏的,我不让你碰,是怕你贪多嚼不烂!” “我前脚刚叮嘱完,你后脚又瞒着我偷偷做!” 苏牧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爷爷,我没落下灶上的功夫……我就是喜欢做点心。” “没落下?你当厨艺是小孩子过家家呢?” 苏伯平气得瞪眼。 “做面点同做菜一样,极吃功夫。面团的软硬、发面的分寸,没个年,你连门槛都摸不到。” “你现在心这么野,以后两头都得稀松!” 说着,他在灶房踱了两圈,抬手指着门外。 “你看看这阵子天天在后巷蹲守、想求着拜师的那小子。” “人家风雨无阻地磨了我快半个月,我都没松口收他。” “他好歹肯一门心思地求个手艺,你倒好,近水楼台,却连专心扎进一门学问的规矩都不懂!” 苏牧嘴唇动了动,到底不敢再顶嘴,只闷闷地站着。 苏伯平扶着灶台喘了口气。 穆风和许酒笙在门外听了个大概,眼看里面僵住了,穆风这才挑开帘子走进去。 他打趣道:“苏老,大中午的火气怎么比灶膛还旺?再训下去,我和笙哥儿可真要饿肚子了。” 苏伯平面色一僵,将怒火强行压下。 “让东家看笑话了。这小子最近心思不在正道上,欠收拾。” 穆风顺势打了句圆场:“苏老息怒,小牧年纪小,心思活络也是常有的事。” 说着,他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的小案板上。 那里放着个白瓷碟,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块糕点。 糕点约莫两指宽,边缘压了细密的花纹,最上面还点缀着一小片梅脯。 卖相出奇的好。 穆风走近了些,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其中还混着桂花与梅子的酸甜气。 “这竟是苏牧做的?看着很是不错啊。” 苏伯平脸色依旧不好看,却也没有故意贬低孙子。 “他打小就爱钻研这些,有点小聪明。” “今天趁我歇着,又背着我倒腾,简直胡闹!” 穆风直接捏起一块,“苏老不介意我先尝尝吧?” “东家您请。” 糕点一入口,穆风便面露赞赏。 外层松软不干,里面还夹着薄薄一层豆沙与梅酱,甜味恰到好处,一点都不腻。 穆风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自然而然地递到许酒笙唇边。 许酒笙张嘴咬了一小口。 嚼了两下,他便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糕里头的梅酱酸味很轻,刚好把豆沙容易发腻的甜味压住了。” “而且外层的米糕软糯,很是好吃。” 听到许酒笙的夸赞,一直低着头的苏牧忍不住抬头,脸上露出笑来。 苏伯平见状,怒瞪了自家孙儿两眼。 “苏老。” 穆风看向苏伯平,“我知道您是想让苏牧专注一道,怕他分心。” “只是苏牧既喜欢做这个,也确实有几分天赋,一直压着他,他心里也放不下。” 他看向苏牧:“不如这样,先让苏牧去新铺子试做茶点,看看他能不能把白案的担子挑起来。” “若是能行,新铺子的茶点就交给他负责。” 苏牧顿时一喜,看向苏伯平道:“爷爷,我保证好好做,绝不给您丢人!” 穆风见苏伯平沉默不语,又补了一句。 “不过,为了保证红案功夫不荒废,苏牧每天该练的刀工火候,必须按您定下的规矩,保质保量地完成。” “若是耽误了红案功课,那以后便不许再碰白案。” 苏牧连连点头。 “东家放心,爷爷教的红案手艺,我绝不敢忘!” 他扯了扯苏伯平的袖子,“爷爷,我每天起早些、晚睡些,也会把两边的活儿都干好。” 穆风温声询问:“苏老,要是他真能把新铺子的白案撑起来,便当是给苏牧一个历练的机会,您看如何?” 灶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伯平盯着案板上剩下的几块糕点,良久没有出声。 他看向自家孙儿。 苏牧眼巴巴地望着他,又小幅度地晃了晃攥在手里的袖口。 苏伯平看着孙儿通红的眼眶,神色稍缓,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东家处处为我们爷孙着想,那是这小子的造化。” 他顿了片刻,目光扫过灶台上的刀具,神色忽然黯淡下来:“可是……” “他若是往后真去撑了白案……” 老人的声音微颤,“老朽这一身红案的手艺,怕是真要带进棺材里了。” 穆风想起方才在门外听到的话,缓声劝道:“您方才不是说,后巷有个天天来磨您拜师的小子吗?” “您若怕手艺失传,何不趁机考校考校他,若是个心性好的,收个外姓徒弟也无妨啊。” 听到“外姓徒弟”四个字,苏伯平猛地闭上眼。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东家有所不知……” “当年在曜京,正是老朽倾尽心血、亲手教出来的外姓徒弟,为了攀附权贵在背地里反咬一口,害得我家破人亡!” “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带着小牧落魄至此……” 毛遂自荐 灶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苏伯平扶着桌案,双手直发颤。 许酒笙赶紧倒了杯热茶,捧到老人面前。 “苏爷爷,您先喝口茶,缓一缓。” 苏伯平接过茶盏,手抖得厉害,杯中热茶晃出一圈水纹。 他低头看着那杯茶,良久才开口。 “那畜生叫刘全。” “当年,他冬日里跪在我家门口,冻得只剩半条命,是老朽心软,把人领进了门。” 苏伯平喉头发堵,拇指来回摩挲着茶盏边沿。 “老朽拿他当亲儿子养,整整十一年,从切菜到掌勺,从调味到看火,能教的全教了。” 苏牧扭过头去,用衣袖擦掉脸上的泪水。 这些事,他听爷爷说过许多次。 可每回听到父母的死,胸口还是堵得喘不过气。 苏伯平继续道:“后来,他攀上了曜京侯府的管事,想在侯府谋个主厨的差事。” “那管事瞧不上他的出身,便让他拿老朽家的祖传菜谱作投名状。” 说到这里,苏伯平停了片刻,胸膛起伏了几回,才把后面的话接上。 “那畜生为了前程,竟真的偷偷誊抄了菜谱,又怕我察觉后清理门户,索性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