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水患,正是暗处那些人再次伸手的时候。” 晏珩直视穆风。 “赈灾银粮已在路上,层层过手,到百姓碗里能剩几成,你我心知肚明。” “我与范知府在暗处查了大半年,处处受制。” “我们需要一个人在明面上,逼他们露出马脚。” 穆风沉默片刻,晏珩是想让自己当探路石。 他摇了摇头,“晏公子抬举穆某了。” “我不过是个升斗小民,就想安安稳稳赚点养家钱。” “朝堂上的血雨腥风,我一个乡野商贾蹚不起。” 晏珩似是早料到他会拒绝,他点了点桌面。 “晏某听闻此前许家受制于钱玉楼,几番交锋虽占了上风,但仍未伤及其根本。” “穆东家有所不知,这钱玉楼背后可是有澜江府沈家撑腰。” “他不过是沈鹤摆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替沈家攫取利润、排除异己罢了。” “这几年,死在钱玉楼手中的小商贩不下十指之数。” 穆风眼睛微眯,原来如此。 若只是个钱玉楼,他还能慢慢周旋。 可若是沈家不倒,自己想彻底解决钱玉楼还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 只要沈家还在,许家就会一直受制于这帮地头蛇,永无宁日。 晏珩这是捏准了他的软肋,在这等着他呢。 穆风笑了笑:“澜江府商贾众多,晏公子为何偏偏选我?” “这趟浑水我若蹚了,我家人的身家性命,谁来保?” “晏某知道你手段百变,胆色过人。” 晏珩语气笃定。 “且我们已然合作,算得上是盟友。 “你若愿以商贾身份与我们联手在明面上做局,逼沈家露出破绽,朝廷必有厚报。” 他郑重承诺,“在此期间,我和范知府的人会在暗中给予许家最大的庇护。” 穆风看着桌面。 要彻底护住许家,只有借晏珩和官府连根拔起沈家,才能安稳度日。 “合作可以。但合作是双向的。” “事成之后,晏公子得答应穆某一件事。不过此事不急,日后再提。” “眼下,先付个定金。” 晏珩颔首:“请讲。” 穆风指了指身后台子上的陶釜。 “劳烦晏公子找几个手艺精巧的工匠,替我秘密烧制一套琉璃物件。” 晏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眉头微挑:“你要那东西作甚?” “这水患刚退,天热闷燥,村里死物沤烂众多。” 穆风神色一肃,“我用这琉璃器皿,能熬出世上最烈的酒。” “此物不仅能用来消杀防疫,护住一方百姓,说不定还能成为诱饵,引沈家上钩。” 晏珩打量着穆风。 他此前就觉得眼前男子身上带着一股不属于这穷乡僻壤的古怪见识,行事做派更是不拘一格。 穆风才不管面前人心中如何想。 他细细讲述了一番琉璃器皿的构造,又让晏珩看了自己做的简易装置,并画了张歪七扭八的简易图纸。 晏珩将图纸收入袖中,“三日之内,给你送到。” 他没有多留,带着侍从隐没在夜色中。 内室布帘一掀,许酒笙走了出来。 小哥儿看了看院门,又看了看穆风,眼中满是担忧。 他方才在里屋听着动静,知道涉及朝堂大局,便一字未问。 穆风也不想用这些血雨腥风污了小哥儿的耳朵,更不愿让他担惊受怕。 他走过去,握住小哥儿的手,“别怕,此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凶险。” “有晏珩和官府在暗中护着,咱们正好借此机会,一劳永逸。” “等沈家和钱玉楼一倒,许家酒铺就能重新开起来了。” 听着他从容的语气,许酒笙安心下来。 穆风牵起他的手,“走,夜深了,先回家休息。” 三日后,天色擦黑。 一只裹着厚布的木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许家院子里。 穆风揭开箱盖。 烛光下,三件琉璃器皿静静卧在细棉絮中。 圆腹蒸馏釜通体透亮,泛着冷青色光泽。 弯颈导管弧度精准,冷凝瓶触手冰凉。 连接处用软木和熟石膏做了密封垫。 许酒笙屏住呼吸,手指轻柔拂过管壁,眼神里满是震撼与痴迷。 “这当真是人间能造出来的东西?” 入局 穆风被小哥儿的样子逗笑了,他捏了捏对方的脸颊:“怎么样,你穆大哥我的手是不是热乎的,当然是在人间了。” “既然东西回来了,咱们再试试。” 两人关起作坊的门,将器皿组装好。 由于换了新器皿,火候难以掌控,几番尝试下来都失败了。 许酒笙细心总结,压小了灶火,又用碎冰块敷在冷凝瓶外壁, 这一次,液体清了许多,可蘸取后凑近烛火,却只冒了缕轻烟,并未燃烧。 许酒笙眉头微蹙,脑海中不断推演着酿酒时的种种变化。 思索片刻后,他忽然眼眸一亮,“穆大哥,既然这器具能把酒气逼出来化作更烈的酒水。” “那这一遍蒸出来的酒水里,想必还是掺着不少水汽。” 他看向穆风,询问道:“我们把蒸出来的酒水,倒回去再重新蒸一遍如何?” “一遍不够就蒸两遍,两遍不够就三遍。” “一层层下来,留下的必定是这世间最烈的酒。” 穆风心中暗暗惊叹。 许酒笙不愧是天生的酿酒师,自己只提了个概念,他竟独自摸出这么多门道。 “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咱们多蒸几次。” 他忍不住揉了一把小哥儿的头顶,夸赞道:“我家笙哥儿就是聪明,穆大哥自愧不如。” 许酒笙脸颊微红,回道:“全靠这器具奇妙,我才敢这般乱想。” 两人将初次蒸馏出的一大碗酒液重新倒入圆腹釜中,再次生火。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穆大哥,你看!” 穆风立刻凑了过来。 许酒笙拿起竹签蘸了一滴蒸馏了四次的酒液,缓缓凑向烛火。 “噗。” 一簇幽蓝的火焰猛地窜起。 作坊灶膛里的火连烧了三天,火光映红了墙壁。 穆风和许酒笙守着那套琉璃器皿,反复蒸馏、冷凝、再蒸馏,如今已有三小坛。 许酒笙有些好奇:“这东西当真能治病?” “能。” 穆风将坛子用纸和湿泥封好,“不过不是喝的,是擦的。” 没过多久,晏珩派来的黑衣侍从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许家院外。 穆风叮嘱了一句:“告诉你家公子,这东西怕热,湿泥裹着能延缓升温。” “你运送途中,必须避开所有明火。” 来人点头,抱着坛子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这日傍晚,江怀义匆匆跑来,说村头两户人家的汉子连着几日清理牲畜尸体,昨夜起了高热,烧得满嘴胡话。 穆风拿了个小瓷瓶,装满酒精交给了他。 “把这里面的东西兑上一半的温水,村里发高热的那几个人,用干净棉布蘸着擦脖子、腋下、手心脚心。” 江怀义拔开瓶塞闻了一下,辣得直吸气:“这是酒?” “比最烈的酒还要烈几倍,千万别喝。” 穆风正色道,“只管往身上擦,能把体内的热逼出来。” 江怀义一听,连忙下山。 第二日,江盛川来了一趟。 他满脸的不可思议:“这是什么神物?” “按风小子你说的法子擦拭后,那两个汉子不到半个时辰就退热了。” “眼下虽还虚着,但好歹命保住了。” 穆风点点头:“让他们继续擦,一天三次,烧退干净了再停。” 消息传得快,云湾村的人很快都知道许家有退烧的神药。 但穆风没有大肆宣扬,只交代江盛川按需分发,用完了来找他续。 而在澜江府一处隐秘宅院内,晏珩负手站在廊下。 屋内,几名在水患和暗杀中被刀剑重伤的随从正咬牙忍痛。 大夫依着晏珩的命令,将新得的烈酒倒出,浸泡刀具与桑皮线。 其中一名随从伤势极重,需割去腐肉才能保命。 大夫先灌他饮下烈酒至醉,动刀时,又用蘸了酒的白布在伤口局部擦拭。 那随从被烈酒刺激得闷哼出声,但皮肉竟未如往常那般外翻。 出血量也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许多,似有收敛血脉之效。 两日后,大夫解开伤兵的包扎换药。 晏珩亲自上前查看,只见那本该红肿化脓的狰狞伤口,竟已干爽结痂。 边缘皮肉紧实,愈合速度远超常人。 大夫在一旁激动得直搓手。